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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故事（第1页）

家的故事

韩龙逮着人就问，“你认识银行的人吗？有审计局、统计局的朋友吗？”然后他就连珠炮似地告诉人家，他弟弟成绩如何优秀，人长得是多么帅，因为种种原因，他们错过了一家本以为十拿九稳的好单位，弟弟的工作忽然没了着落，全家开始着急。

现在离毕业时间已经很近了，韩龙拿着弟弟的档案，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找人帮忙投递。韩龙的爸爸妈妈也在为此事奔波，同时在电话机旁等待韩俊的电话。

晚上，秋月电话通知我，一位银行的人事经理似乎对他有兴趣，兴许有戏。她要求韩龙再准备几份资料。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韩龙的家里。

韩龙深有感触，“兰心，你知道吗？我拿着弟弟的简历到处投递。你看，他的字练得多漂亮，他的专业这么好，他得了这么多奖状，花了很多心思写这份简历，我把它一份份地投给银行、海关，我知道，只要我一走出门，那些人就会把简历扔进垃圾桶。我心里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啊，这个社会是多么现实，多么残酷。

一家人在为弟弟的事情四处奔走，却毫无进展。当地有背景的同学都早早定下了好单位，同学基本上都有了着落，韩俊也骑着单车，在那里四处寻找机会。

韩俊挺想回柳州，一听说现在家里一点头绪都没有，不由得说了句气话，“学得好不如找个好爸爸。”韩龙的爸爸好言安抚他后，心里很难过。他老是说儿子说得对，是怪爸爸没有能耐。

我们在楼底下的小花园里找到了韩龙的爸爸。他坐在幽暗的石桌旁，不知怎的，看了这个场面，我想起从前看见他蹲在那架很大的自行车旁边，等待着放学归来的小儿子。

韩龙的爸爸也老了。他知道我的来意，一再感谢我，感谢秋月。

韩龙告诉爸爸，“韩俊刚刚打来电话，说自己刚才是句气话，请爸爸别放在心上。”

韩龙的爸爸说，“孩子说的对。他老子没有本事。我为我儿子感到骄傲，他给我们韩家争光了。”

韩龙让爸爸回家，爸爸说想再呆一会。我们开始聊天。聊着聊着，他说起了自己年少时颠沛流离的辛酸经历。

这是韩龙爸爸说的故事：

我的孩子们，他们不理解父母的心，他们嫌我们管得太宽，他们嫌我们把太多的心思放在他们身上，给他们造成了压力。我们老是密切关注着他们的喜怒哀乐，我们竭尽所能地想让他们获得我们所期望的幸福。他们说他们不想为我们活着，他们不理解我们对家的概念，让我来告诉你，家的故事。

1945年，土改初期。我那年六岁。我有两个已经嫁出去的姐姐，一个十一岁的小姐姐，一个四岁的妹妹和两岁的弟弟。我的爸爸42岁，妈妈40岁。这些数字是唯一能够让我清晰地感受到他们曾经真实地存在于我的“家”中。因为，很快，家的概念就被颠覆，被重新定义，被改写。

家的概念就是五亩田地里的绿豆。

父亲几兄弟在镇上做过些小买卖，划分成分时，我们被定义为中农。我们分到了五亩地。从来没种过地的父亲发愁了，他怕分不清作物和野草。有人提议他种绿豆，因为绿豆的叶子是圆的，很容易辨认。我的家里种上了绿豆，每一株作物都寄托着我们生存、兴旺的希望。

我经常被放在农田边上，我看着绿豆一天天长大，野草被一点点地清除，生活的目标渐渐清晰。小小的豆荚里孕育着填饱肚子的梦想。我可以忘记很多事情，我也可以渐渐模糊很多记忆，但我忘不了那片田，那是我们的天。那片田，是我们的家，每一株豆荚，都是我们的家庭成员。它们看上去如此亲切，它们似乎总是比别人田地里的茁壮。

我的二姐嫁了位资本家。他们在风头来临时，开始转移一些金银珠宝。我二姐往自己娘家也藏了一点。她的公公给人打得受不了，老实招供了。他的头脑开始错乱，也就是说，他把别人猜测的说了，没猜到的也说了，他甚至把自己臆想中的也供认了。

我的大姐姐和姐夫从单位骗了辆自行车，往北京的方向逃走了。和他们一起走的，还有我的二姐姐，她的丈夫在天津。他们逃到路上，风很大，骑不了车。

我们的家庭被重新清算，在我们被定位为”商业资本家“之前，他们把我爸爸妈妈给分别关起来了。他们动用了各种刑具，当他们用钳子拽着我父亲的皮肉，把他扯到门外时，我父亲招供了，在他视线一百米处，他的妻子奄奄一息地跪在雪地里。雪在下，雪看上去很温柔，他真希望雪能把我母亲藏起来。我爸爸供出了藏宝的地点，但他们没有放出我的母亲。他们痛恨如此倔强的女人。她被打了一个晚上，她在雪地上跪了一天，她一言不发，我的父亲的坦白没有救出我的母亲，他们搜出财产后，仍然残忍地逼供她。她又被打了一夜，她跪了一夜，跪了一夜的妈妈没有吐出一个字。但她失去保护了她的家。

她被抬回来时，她肿得很庞大，已经差不多没气了。她知道了丈夫的招供，她连做出表情的力气都丧失了。她在**苟延残喘，全家人在分头找吃的。

我们可以杀鸽子。我们养了四只鸽子。那是多自由的一些鸽子呀，他们可以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这个世界。它们看见有人被众目睽睽之下千刀万剐，有人被活剥，有人哭，有人逃，有人偷东西，有人偷埋尸体。

他们走进家里，把父亲打了一顿，陆续回巢的鸽子一个一个都给抓走了。我在心里数着数，我希望它们不要回来。可它们一个不剩地回来了。它们一个不剩地给抓走了。它们要吃饭，就要回家。就像人一样。可是家里变成了屠宰场。

我抱着我的朋友，一只圆鼓鼓的大猫，我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些朋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拍动翅膀，被人粗暴地塞进笼子里，拖走了。

他们有一人停下了，在摸我的头，然后，抱起我的猫，一转眼，就把它抛上了房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