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六岁。我仰头看着我的猫,我不知道如何救它。我甚至不大会说话。我是说,在那个时候,当我想说话时,我常常呆呆地,吐不出词儿来。
家里眼看着就要破散了。我的小姐姐,饿得奄奄一息了。她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在她的力气消失之前,她还可以带着我去市场上讨饭,我们伸出小手,捧着碗,有时候可以讨到半个馒头,有时候被人驱赶。母亲躺在病**,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就由人作主把她送到乡下当童养媳。
我的妹妹病得很重,我们都饿得受不了,我们在田里的收成很不好,豆子已经开荚了,错过了收成,豆子都落在地上了。我不能确切地告诉你,这些事情的先后顺序,我只知道,我的猫在房顶,我没有办法让它下来。我甚至不记得是否向人求援,当人一个接一个地死亡,谁会去管那只猫?
我不记得是我妹妹先去的,还是我的妈妈先被掩埋,我不记得大猫在屋顶上哀叫的时候,是在两件事情的中间,还是在头尾。
我现在记得的,是我妈妈被卷起的那床竹席,那个浅浅的坟,是我妹妹那双小小的脚,青色的脚。我记得,猫在屋顶上的三天,我记得,我在屋下的三天,我围着屋走,我不知如何把它救下。我叫它下来,它不敢。我没有东西吃,也要叫它下来。我只有六岁,六岁的小孩子不会太悲观。
猫跳下来了。它摔断了一只腿。我用破布给它包扎。那个结还来不及脱开,它就死了。它没有东西吃,我们也快饿死了。我们没有饿死,但我没有力气去埋它。
我们把弟弟也送人了。我的父亲给人挑井水,他养不活我,也养不活他自己。从45年到49年,我和父亲一直在行走。我们在亲戚家过几天,去我小姐姐的婆家混些日子。他们住在六十里外的乡下,我们就来来回回地走着,我们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倒下,看着越来越多的人逃走。
我记得半年后,我们想去收拾母亲的遗骨,我们站在一个乱坟岗子上,已经找不到母亲的浅坟。在野狗猖狂时,横尸遍地。现在,野狗大约都给吃掉了。但整个大地都留下了给野狗啃咬过的痕迹,每个人都露出了被野狗啃咬过的痕迹。每个人的心上都有给野狗啃咬过的伤痕。每个人的眼里,都有野狗肆虐过的惊骇之色。
我们按风俗,在这里放了台石磨,由孝子牵着石滚,一直转,一直转,直到停下,在停下的方向,捡几块骸骨就被认可为先人。我在乱坟岗上,面对无数的浅坟,无数散落的骸骨,牵着石碾,走着,走着,我一直停不下来,母亲的概念已经模糊了。死亡的概念也模糊了。我只是走着,我不愿意停下,因为,那不是母亲所在的方向。我不知疲倦地走着,直到父亲泪流满面。我们没有找到母亲的骸骨,因为我被卸下石碾之前,他确信我可以无休止地走下去。
行走的三年中,我常常看见我的小弟弟,他的养父养母对他不好,他经常挨打。但他毕竟可以有口饭吃。我看见他被打,他哭的时候,我就呆呆地,说不出话了。我想,那也许说不上是难过,一个人饿着肚子的孩子,只是朦朦胧胧地感觉,这个弟弟就是我的家,可他失去了控制,就像田里的豆子一样。
父亲终于作出了决定,到北京去。这是个天真烂漫的想法,因为,我们不知道,偌大的北京城如何才能找到我的姐姐和姐夫。但饿死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将轮到我们了。我们至少不能让老天饿死自己。我们至少应该让自己饿死自己。我们不应该饿死在**,我们至少应该饿死在逃荒的路上。这就是生命的故事。
我们开始往北京进发。我们一路上乞讨着,我们走了一个月,还是两个月,我不知道,时间不是个重要的概念。重要的是食物。有的人家很好,让我们同桌吃饭,有的人不开门,有的人开门了,撵我们走。我们就这样慢慢走着,我们在树下过夜,在乡村的戏台上睡觉,我们更多的是在庙里打发,有一天夜里,我被滴滴啦啦的**惊醒了,发现我的上方吊着一个人。
家是什么?家是鸽子错误的归家信号,家是我母亲的停尸房,家是大猫已经失去的依靠,家是那间飘摇的小屋子所盛不下的生存,家是他们手中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家是戏台,是敲不开的门,家是白天黑夜无所不在的饥饿,家是一家人分离的线索,家是乱坟岗上的一撮尘土,家是这个六岁半的孝子,停不下的脚步,他找不到自己母亲残骸的方向。
我们走到保定的时候,实在走不动了。我们上了火车。火车上都是军人。有人让我们买票。我父亲跪下给他们磕头。他连续不断地磕头,家是什么?家就是我的眼里,别人的怜悯和同情心。
我们来到了北京。父亲说要先找些吃的。但我们都没有动。我们在阳光下晒太阳。我们父子两人蜷缩在阳光里。
我们没想到这么大的北京城,居然碰见了熟人。他把我们带到了我姐姐家里。
我姐姐当时要养两个孩子,家里粮食不够吃,我又老和我外甥打架,没办法,我姐姐借钱买了两张火车票,我父亲又带着我去投奔我二姐了。52年,我们到了阳泉,那一年,我13岁,在家里给我姐姐带外甥,我爸爸把我托付给姐姐,又回老家了。我在家里呆了两年,我去工商管理所当了个小通讯员,我补习了文化,进了厂,我们要求到运输科,身体好呀,一人有45—50斤口粮,这下可以填饱肚子了。我总是惦记着家乡的老爸爸,我总是想方设法把手里的粮票换成全国粮票。
可怜我老爸爸在老家,一日三餐都要当公社食堂去解决,他病得厉害,就让邻居孩子替他领点红薯,稀饭,大家都饿得不行,有多少可以进他的肚子?我手里的粮票是有一点,可是换不成全国粮票呀。我爸爸饿得不行,身体顶不住了,偷偷给我写了封信,因为他成分不好,有人告状,报告到生产队,结果,人家把信截住了,我不知道啊,我爸爸会那么惨,就这样给活活饿死了。邻居给我发个电报,我从单位领了钱,回家给我爸爸办后事。因为邻居帮了忙,我就从邻居那儿买了口棺材,花了120块,大姐,三姐都回来了,遗体在家停了三天,葬在韩家坟地,我们姐弟,又各奔东西了。
老爸爸没了,家,是彻底没了。
这就是韩龙爸爸说的故事。
我们听完,心里都不好受。颠沛流离的生活,一个关于家的梦想,可望而不可即。
韩龙发誓说,总有一天,他要把自己家族的故事写出来。他说,他理解了父母对儿女期望后面的爱的寄托,这里蕴涵着生命延续的密码。
天台上秋风骤起。空气慢慢变凉的时候,我们依偎在一起。在我的想象中。他身上的气味,夏天是夜来香或桂花,秋天是太阳晒在棉被上的味道,清爽而干净。在冬天,他身上的是木炭的香味,春天里,他带来泥土的芬芳和春雨的清新。
我搂着他的胳膊。我一直忘不了那个在乱坟岗上,推着石磨的男孩子,他用尽生命的所有力气,走着,走着,直到他失去知觉。他以为这样才能找到母亲的尸骨。他的妈妈在天上看着他,一定会心疼地掉下眼泪吧。
小闻医生把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他告诉我,只要自己心里有挂念的亲人,有回忆,就是有家的人。
心里的那个家,可以抵御整个世界的风雪。他说。
我希望在这个梦中,永不醒来,我希望我们可以就这样年华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