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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消失的街角（第1页）

天使消失的街角

韩龙开心地告诉我们，韩俊靠自己的努力，分配到一家规模挺大的证券机构。原来学生处推荐了另两位同学，当时处长碰见到处联系的韩俊，大约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想想小伙子也不容易，随口让他也去证券公司试一试。韩俊抓住了这次机会。当时他单枪匹马地跑到证券公司的招聘部门，来不及带简历和资料，一番不亢不卑的自我介绍，对公司的发展前景侃侃而谈，领导对他印像颇佳。拍板要下了他。

好消息传来，韩俊成了家里的英雄。悬在全家人心口上的大石块，也终于落下。

韩龙注意到我手里的信，问：“有什么事，兰心？谁的信？”

“凃芸的信。”

“哦。”

“但不是写给我的。不是打字稿，信是写给一位阿姨的，署名是‘卢雪萍’。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有人把信装错了信封。”

我看韩龙的表情，知道他全明白了。

我和凃芸已经有五年没有见面了。我们只有一面之缘，却保持了五年的通讯。我经常坐在小花园里读她的来信，我很奇怪，为什么她从不回来？如果她回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和我见一面？她一会考托福，一会要出国，现在据说是留校任教。我曾经想给她去个电话，我想听听她的声音——

韩龙沉默。

“我把电话打到学院，学校里的老师说没有叫凃芸的老师。凃芸，她不会对我撒谎，那么，这一切该如何解释？卢雪萍是谁？”

“卢雪萍刚回柳川。你可以去找她。”韩龙望着我的眼睛，“从前，收到凃芸的信，是你莫大的快乐。你把信读给身边的朋友听。这是卢雪萍的电话。你可以找到她，找到她，你就明白了。凃芸，她是你永远的好朋友。”

凃芸拿到录取通知书的第一天，就来医院找我。她坐在小凉亭下坐了足足一个中午。她说她想体会我在清风中悠然自得的心境。

接到她的信，我才知道，我们错过了。她已经动身去了上海。我来到了花园里的小亭，我确定，我们的空间站在一个我们都看得见的星星上。我有了一颗属于我们的星。

岁月的冲刷，让我更清晰地看见了自己少年时代曾邂逅了一段最真诚、最纯美的友谊。虽然，我们相隔千里，虽然，我们有了各自的生活，虽然，我们的通讯曾经减少，甚至一度中断，但我们仍互相牵挂。也许，我们迟迟没能见面，是在心里想保存那纯美如纯金的美好回味？可是，她曾答应过我，有一天，我们相约坐在葡萄架下，做倾心之谈啊。

卢雪萍得到消息，知道我要来找她。她也是韩龙的同学，她的眼睛长得很好看，身材瘦高。她说她见到我的第一眼，感觉我们已经非常熟悉了，因为她假冒凃芸的名义和我保持了近三年的通信。

她和凃云一样，也在上海读书，然后留在了那里。

她问我韩龙好吗？大家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屈指算来，有两年时间失去了消息。不过她在报纸上读过韩龙的一篇文章。她很好奇，韩龙有女朋友了吗？我们彼此交换了一下女人的目光，心照不宣地微笑。

卢雪萍给我泡了一壶茶。

她默默用杯子暖着手，“读高中的时候，凃芸经常给我们读你写给她的信。一直到凃芸考上大学。”

“凃芸，她出国了，是吗？”

卢雪萍摇头，“读大学的第二年，凃芸就没有回来过。她其实很早就患了眼疾，葡萄膜大脑炎，认识你的时候，症状还不严重。她的视力开始急速下降，她给你写了最后一封信，告诉你，她要出国了。她和你中断了联系。她失明了。”

“她现在在哪里？”我哭了，那个坐在葡萄架下的女孩子单薄的身影，永远沉进记忆的深潭。“她好吗？她的眼睛能治好吗？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给她眼睛，反正我也活不长了，”我泣不成声。

卢雪萍的眼睛湿润了，“她借口要出国，主动中断了和你的联系，是因为，她不想让你再次感受到生命的严酷和脆弱，她要在你的记忆中留下希望。你给她寄了很多信，她让人读给她听，她哭了，她非常怀念和你用心交流的时光，她委托我，继续给你写信——”

我明白了，凃芸借口学习计算机，开始用电脑打字。她们特别交代韩龙向我封锁消息。

“凃芸大学毕业后，留在盲校，但她不能给你写信了，我答应她，以她的名义和你继续通信。”

我们开始喝第二杯茶。茶是清苦的，眼泪是咸的。

卢雪萍试图使气氛变得轻松些，“我的信中写的都是我的生活。”

想到凃芸和卢雪萍为了我，处心积虑筹划的这一切，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原来是凃芸和我在瞒着你。现在，该我们瞒着凃芸啦。你的每封信，对她都很重要，她总要请人念给她听。”

“我写。我会继续写下去。”我哭了。一直无法停止。

“我一定要去看看她。看看她，就可以了。”我说：“我要把自己的眼角膜给她。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我坐在葡萄架下，终于把她等来了。一场迟到了五年的倾心之谈，就在我们彼此沉默而黯然的视线交流之中，渐渐升温。

我们拥抱在一起。我们都哭了。

这不是真实的场面，而是我的幻觉。天空是灰色的。花园是残破的。空气是湿冷的。

但我们的眼泪是暖的。我们紧紧握着手，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我还能再等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