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阁

我的爸爸（第1页）

我的爸爸

1

我路过周主任的“怡情婚育服务部”，顺便看看周主任，听见我爸爸在周主任的办公室里抱怨，他抱怨继子如何不听话，他妈妈如何地纵容他，小儿子身体单薄，他妈妈却不给他增加营养，像守财奴似地一个劲攒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周主任轻声安慰他，从社会现状聊到人各有命。我爸爸脚步蹒跚地走到门口，周主任提醒他记得来给伤腿换药，爸爸在大门口吐了口痰，谢过她。

他见了我，“咦，你来了？”

“爸，你的腿怎么了？”

“跌的。”

“你们聊，你们聊。”

我追上去，往他口袋里塞钱，让他买酒。他满脸通红，粗声大气地拒绝了。

周主任用眼色向我示意。

爸爸狼狈地向周主任点头，眼光复杂地看我一眼，“我怎么能用你的钱？爸爸还给你攒着钱呐，不信，问问周主任。”他用求助的目光望着周主任，周主任连忙点头，说我不懂事。

我莫名其妙地坐在周主任桌前。

“你爸爸说的是真的。他不是偶然来一趟，他每个月都来向我打听你的身体情况。他还有个存折放在我这里，每月给你存钱，他指望着医学发达了，能找到根治方法了，可以攒齐你的手术费。”

我猜想，周主任为了抚慰我而撒的谎，超过她一生的总和。我说自己只想让他不要那么辛苦，买些酒喝而已。我怕他喝劣质酒喝出病来。

“唉，那你也得顾及他的面子呀。”周主任叹了口气，“你爸爸眼看着老了很多，精神明显不如从前。”

听说医院就要和厂里脱钩，自负盈亏，减员增效的传闻不绝于耳，医院里人心惶惶，业务能力强的开始跑调动，人人都做好了惨淡度日的准备。

基本上没怎么上班的秋月原是众矢之的，不过她刚刚和怡情婚育服务部联合办了所医疗美容中心，租下厂大门口的两家铺面，配置了一些美容器械，开张后生意不错，让院长眉开眼笑，直夸秋月长袖善舞，医院就缺她这样的“经营人才”。她自然没有被裁员的危险。

秋月早早就放出口风，只要医院留下兰心，随时可以把她裁掉。大家都说秋月越来越霸道。既然是公认的“医院首富”，她有恃无恐，她的口气大得很，她留在医院，就是要当我的靠山。

有三个清洁工已被辞退。我们剩下的几个人，工作量加大了。我起来得更早了。我觉得自己像一株没有根基的野草，随时可以被铲除。不过，我也不在意了。我有隐约的预感，自己不会捱得太久。

食堂已经取消了，医院职工、住院病人只好去总厂食堂就餐，林奶奶眼泪汪汪地离开了医院。她在青工宿舍门前的一家快餐店里帮忙，我们都很怀念她的酿豆腐和菠萝鸡，她也经常给我们捎带几份快餐，我们坚持给钱，拿着钱，她就慢慢地走回去。

听说卢院长提议，想为我发动一次大型的社会捐助活动，以此筹集我的医疗费用。因为今时不同往日，医院要自负盈亏，常年累月地负担我的医疗费用，是让领导班子觉得很吃力。我是首当其冲的减负计划。

以周主任为首的一些职工代表强烈反对医院把我推向社会，我毕竟在这里呆了五年多，一旦缺乏稳定的治疗，后果不堪设想。

我爸爸风闻此事，立刻去医院办公室大闹一场，然后又到厂部兴师问罪，他口口声声说拿着厂里的把柄，一位领导看不过眼，揭穿了他当年刻意制造工伤的伎俩，并出示了旁证。领导班子早已改朝换代，谁还把他所谓的把柄放在眼里？

第二日的职代会上，周主任神情激动地拍出一个存折，说如果医院实在不愿意负担我的医药费，没关系，存折上的款子也够我活上两年！秋月则提出把美容治疗室的股份转到我的名下，以此冲抵我的医疗费用。

职工们对此议论纷纷，因为是自负盈亏，与个人利益息息相关，他们反复权衡，很多人倾向于社会捐助一部分，个人出一部分，医院再承担一部分。

他们三个人来到我的房间。他们安慰我，只要有他们在，我一定会得到很好的治疗。我望着他们，我不知道该如何表态。不过。我真的觉得自己已经活够了。

爸爸固执地，“厂长答应我，他不能反悔。如果当时我把工伤上报，他说不定保不住乌纱帽——”

秋月心疼地对我说，“我是咽不下这口气，一听说要自负盈亏，你看大家都紧张得打起个人的小算盘——”

周主任说得客观，“不是人人都像你那么有钱的。你一说把美容治疗室的股份转给兰心，大家就哑口无言了。”

秋月说，“嗨，那几台破机器值不了几个钱。以后美容治疗越来越规范，这儿的生意会越来越淡。兰心，我们据理力争，保住你的工作，使你的医疗有保障，这是你应得的权益，不是求医院讨口饭吃。你要端正态度，不能这么低调，该表态的时候，你要大胆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