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
早上,我睁开眼,糊涂了,好像,生病的那天早上,不是五年前,而是一觉之前,痛彻心肺的绝望,和被压抑的哭泣。
我问艾护士,我活了多久,她以为我在逗她,没搭理我。我去找周主任。
小婷护士惊奇地说,“你在装傻,上个月才给周主任开的退休欢送会,你和小刘妹两个活宝,把老太婆弄哭了鼻子。我们都以为她的泪腺萎缩了,其实没有,你们挺绝的。”
我失去了记忆,是的,我更糊涂了,我只好去找小刘妹,她就住在我隔壁,她是个无法无天的野丫头,挂着打着绷带的胳膊到处游逛。她在技校读二年级,野炊时摔断了胳膊。
“周主任,走了?”我坐在她的床沿,小声问。
小刘妹刚刚睡醒,没好气地,“死了。”
我的心里一阵剧痛,好像刚经历的梦魇,我忍住泪,头脑一片浑沌。
小刘妹咯咯笑,狡黠地望着我,
“她怎么死的?”我红着眼问。
“吃饭时噎死的。”
我忽然清醒了,而小刘妹以为游戏结束了。遗憾地咂嘴。
我记起最后见周主任的情形了。从前我以为,如果我活到她退休,一定会有惊心动魄的感慨。其实,周主任在退休之前的一个月,她就开始赖在家里,提前享福了。大家决定在她正式退休那天,给她开个欢送会,为了让这个言辞尖利的老太婆惊喜一番,我们动了一番脑筋,想出一个绝妙的方案,是我和小刘妹想起来的,我说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们先是给她送去一包粉丝和香肠,然后,我和小刘妹记起漏拿了一箱梨子,我俩互相推诿,然后就在她家里大吵起来,周主任很生气,把我俩撵出来,她又惦记着那箱梨子,只好一边喝斥我们住嘴,一边和我们上路,
我们的争吵引来路人的側目,周主任简直想杀了我俩。她一个劲地哼哼,“妈呀,快别吵了。你们这两个疯子!”
一俟进了医院,她还没意识到自己中计,她大吃一惊,所有的同事都站在走廊上,向她鼓掌致敬。你永远也猜不到她的第一个反应,她扭头,冲我俩小声说,“快别吵了,给我一个面子。”
天呀,周主任,她再铁石心肠,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她哭了。她哭了,就好像她要告别人世,就好像医院不再反聘她一样。这就是我们的恶作剧,让大家都怪难为情,说了一大堆肉麻话,第二天都不好意思相见。
我问小刘妹,我在医院里住了多久?
她以为是智力测验,翻翻白眼,说,“兰心,你在医院里呆了一辈子。”
我辛酸地问,“一辈子,是多久?”
“让我摔断200次胳膊那么久。”她一本正经。
我又回忆起来了,我好像真的,在医院里呆了很多年,我想起生病的那个清晨,我的同学站在走廊上,女孩子都哭了,男学生低着头,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衣服,书包,鞋子,
我记得那个清晨的阳光,多么滑润,多么温暖呀,我也记得,有人信誓旦旦,要给我写一本书,如此清晰地记起当初,好像我已经走到了终点,我无端地焦虑,扔下小刘,跑出医院。
我拼命地跑啊,跑啊,就像五年来,我每天做的那样,我跑到韩龙的家门口,气喘嘘嘘地敲门,楼上有个拄着拐杖的白发老太,岁月不饶人,我记得她,好像转眼就老了,楼下有个老头满眼狐疑地打量着我。他新续弦的老太巍巍颤颤地走进铁门。
韩龙停下摩托,“兰心。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