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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第2页）

“我活了五年多。外地的同学都以为我早死了。我得了地中海贫血，除了叫我兰心，大家还叫我‘地中海’。韩龙，我只是路过这里，想找人说说话。今天怪怪的，我好像把什么都忘了。”

韩龙很紧张，也很难过。问我看过医生没有。

“我怕自己真的失去了记忆。想到这个，很想大哭一场，心里面有些很舍不得的事情。你有吗？韩龙，如果有一天，你失去记忆，你会害怕吗？”

“会，我会。”

“你舍不得哪些事情？”

韩龙慢慢地说，“我忘不了家里的一些事情。爸爸妈妈，姐姐和弟弟的。”

韩龙说的故事：

我记得读小学的时候，我和同学吵嘴，我的男同学扯出我妈妈的事情，他说，你妈妈为了工资的事情，在我家里向我爸爸哭。他爸爸是个领导，我感到很羞耻。有一回和妈妈顶嘴，我把这件事情说出来了。我故意要惹她生气。我妈妈二话不说，就到同学家里去投诉。

我现在还记得母亲愤怒的神情，不是针对我的，她看着我的眼神，是一种无奈的悲哀，虽然是很多年前的往事，我依然记得，我当时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么做，会伤害母亲的程度，但我依然这么做了。

也许，这是我对陌生的成人世界的一种恐惧的投射，权利、地位、生活的挣扎，抚育儿女的艰辛，都蕴涵在母亲看我的眼光里，她没有说出，而我感受得到的话，我记得。

我还记得自己读高中时，有段时间，好像一个自闭症患者，我在学校里，孤独，敏感，我现在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对父亲对我的关心引为羞耻，他一到天凉，就急着给我送衣服，送被褥，他骑着很旧的自行车，穿越了一个城市，而我，去巴不得他赶快回去，

我局促不安，老是觉得别人在笑话自己，我总是急急忙忙地把他撵回去，没有给他倒一口水，吃一次饭，有一回，我无意中听见他对妈妈说，“唉，骑车到学校。饿得很，儿子也没招呼我吃口饭。

我不知道为什么，高中三年，父亲不下二十次地去学校，现在简直不敢想象，他没喝过一口水，没在这吃过一餐饭。我甚至没有和他坐在床沿上，好好说过一会话，我记得他有几次，忧心忡忡地跑来，为了我差点留级，差点给开除，他好像在那些风大的日子里，一下子老了，他忧伤地注视着我，他在心里的叹息，如今，我全部读懂了。

我还忘不了我弟弟的事情。小时候，他多漂亮啊，尖尖的下巴，大大的眼睛，他多瘦啊，现在想起来，他多可爱，多乖啊，他读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我长他六岁，已经读中学了，我记得有一次，他和几个小伙伴在家里玩，我发觉他偷偷把我收集的小人书借给了小伙伴。他们为了遮人耳目，把书藏在小背心里，飞快地跑出门。

天知道，我那时候是多么难缠啊，我大吵大闹，逼着母亲去让弟弟把书要回来。现在想来，那个不到七岁的小男孩，该是多么难堪地一家一户地把书索要回来，他是怎么走完的那段路，在母亲的催促下，他哭了嘛？

书，好像是一本一本地回来了，放在桌上，干干净净，干干净净，毫发无损。有时候，我模糊了自己的记忆，好希望，那些书没有及时要回来，小男孩的自尊，得以保全。

我难过的是，无法挽回的内疚，弟弟长大了，他已经不记得当初的插曲，即使他记得，我也无法偿还，他已经不是那个小男孩子了，他会一笑置之，而那个下巴尖尖，眼睛大大的小男孩，已经随着岁月的流逝，变成了大人。童稚，你永远也无法留住的时光，像手里的一块雪糕，阳光下的一个盹，它就化了。

我还记得小时候，住在平房里，我和姐姐收集糖纸，收集剪纸，我们不大买得起糖，我们就去阴沟里收集糖纸，洗干净后，晾赶，夹在书里，然后，怀揣着全部家财，去和别人做生意，交换，炫耀。腊光纸，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品，我记得，我们老是去问别的孩子借，巴掌大的一块纸，小心翼翼地刻成一朵花，一个动物，一个模糊的动作，我姐姐老是和别人谈论她即将到来的生日，谈论她即将得到的压岁钱。她老是提到父母的承诺，天知道，是不是她自己编的。连我都怀疑，她真的会得到一笔难以置信的款子，买为所欲为的彩纸。

我记得，她得到的钱，两角多一点，我记得市场上的那个百货商店，我记得我们走了很久，舍不得坐车，我记得她穿的那件衣服，我记得花纹，和格子，我记得当我们精心选好了彩纸，准备付款时，我听到的那个晴天霹雳，小偷！

我记得别人同情而友善的目光，我脑子里的嗡嗡声，我记得那个灰色的背影，转瞬消失在童年的视线中，我记得我们姐弟面面相觑的惊恐，我记得姐姐被人扯破的口袋，但我不记得我们是如何走回家的了，童年的归途已完全模糊了，为了两角钱的伤心和沮丧，已超越了面值本身。它充满了意外、残酷、和憧憬的破灭。

韩龙问我，兰心，如果失去了记忆，有什么是你所舍弃不下的？是回忆，还是某一个人？

我热泪盈眶，多少年来在死亡线上的挣扎、恐惧和委屈，多少记忆中的歧视和悲伤，被遗忘，被遗弃，被忽略，孤独和暗夜中的绝望、哭泣，所有伤感的日子里，所孕育的珍藏，一个人的一生，一生中的一秒，他那淡若无形的笑脸，穿透岁月的罗网。

请记住，也许，有一天，你会成为一个作家，也许，你找不到素材，你会想起我吗？你会让很多人知道我吗？知道我为什么活着，知道我为了某个理由，坚持了多久？”

我告诉韩龙，我用一生在等待着一个人。但我没告诉他这个人是谁，我迟早会告诉他。

他不会以为这个人是他自己吧？因为他流露出紧张而伤感的神色。呵呵。就让这个谜底在我死后揭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