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惨案目击者
照着地址,我很快找到了D栋5号。这间店铺的面积是别家的两倍,因而大门显得特别气派,装修也很有格调。我敲了敲门,未见反应。推开门,眼前是一扇古色古香的屏风,光线很暗,一段清晰的对话声传入我的耳内。
其中一个声音特别沉重:“老六,我给自己八个字,‘鬼使神差,鬼迷心窍’,不对,再加八个字,‘利欲熏心,愧对朋友’。”
另一个声音则急躁而冷漠:“别的我不多说了,我就要一份证明,证明这石头是你从他们手里私下买的。我不能给那两个王八蛋留一分钱。”
这段对话和幽暗的空间一样,让我倍感压抑。“证明我可以写,你把你那份钱拿回来就好了。老六,人都死了,不要太为难他们。”
我小心翼翼地清了清嗓子,里面顿时安静下来。有人问:“谁啊?”
我答:“请问叶老师在吗?”“请进。”
我走到屏风后面,灯亮了。我吓了一跳,灯光照射的缘故,桌前的两张脸惨白一片。我像是误入一个深宅大院,店内有种超出想象的空旷感,而石头都隐藏在一扇扇雕花的隔板后。
“我姓叶,你找我?”看来那个声音沉重的就是叶老师了。他气质儒雅,一派学者风范,他看样子年纪不到六十岁,保养得很好。此时他神色忧虑,勉强对我笑笑。
另一位年约四十,黑着脸,短发,眼神彪悍,有一副非常敦实的身板,像是干体力活的。我说:“有位年轻人想找你们两位谈点事。”黑脸不耐烦地一挥手,说:“没空。”叶老师有些疑惑地走过来,和善地问:“你是哪位?”我一时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自我介绍,为了省事,就硬着头皮说:“我刚到物业工作,有位小伙子请你们到展览厅的二楼露台碰个面。”叶老师纳闷地问:“他是谁?找我们什么事?再说,他怎么知道老六在这里?”“他有石头要出手,说是你看到照片就明白了。”快刀斩乱麻,我把照片递给他。叶老师一看照片,脸色就变了。这块石头真有这么神奇的魔力?我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
叶老师把照片还给我,他的语速突然加快,交代道:“麻烦你先让你朋友等一下,我们马上过去。”
我还没退到门口,就听叶老师很急促地对黑脸说:“我知道你在气头上。这样吧,我实事求是,按原价来写这个证明,我另外补偿你五十万。”
偏偏这时,我的鞋带松了。我蹲下来,后面的对话也一字不漏地传到我耳中。黑脸按捺不住火气,说:“原价?我连看都没看过这块石头,谁知道你究竟卖了多少钱。你赚疯了吧?我怀疑那两兄弟和你交易,不止这一单。”
叶老师哀叹:“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黑脸威胁道:“我们也是多年的朋友了。你就按一百万来写,否则我就把这事捅出去,你的名声可就臭了。”叶老师长叹一声:“好,我就写一百万。我另外给那两兄弟一笔五十万的补偿费,就当是对我的惩罚吧。”我倒吸一口冷气,有什么石头可以值一百万元?我轻手轻脚地走出门,忽然注意到,门口摆放的两尊奇石,酷似一对怒吼的雄狮。
露台上,阳光正猛烈。小伙子一见我,就弹了起来,眼光紧张地望着我身后。见我身后空无一人,他的脸色很难看。
我笑着,想让他放松些:“他们随后就来,叶老师正在给那个老六写一张证明。”我把字条和照片递给他,多问了句,“哎,有什么石头能值一百万?呵呵,你照片里这块石头又能卖多少钱?”
小伙子望着我,他的神色开始变得警觉而惊惧,问:“什么证明?”我猜测道:“买石头的证明吧。”小伙子忽然闪到了门后,往楼下张望。
怪我粗心大意,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举动。我真想知道,他照片上的石头究竟可以卖多少钱。
小伙子虚掩上门,我暗笑,为了卖一块石头,他未免也太过小心了。“你这块石头是大化石吗?”虽然完成了任务,但我还想留在现场看个热闹,就找他聊天。我记得主任说过,大化石是目前最值钱的石种。他对我点点头,抖抖索索地掏出一根烟,点着了,深吸一口。“你这块石头像什么?”我觉得他似乎因为太紧张的关系,显得很不自在。他望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很红,看上去疲惫不堪,但他却挤出一个很古怪的笑容:“这是一块‘石头鬼’。”我听不懂,是行话?我又问他:“是你捞的?”
他点头。好像把烟头上那点火星慢慢地吸收进肚,他整个人就放松了:“我们兄弟俩捞上来的。”他的声音似乎是从喉咙深处发出,带着一丝苍凉。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和谈话声。他扔下烟头,闪到门后,做出准备开门的动作。也就几秒的时间,叶老师推门而入。紧接着,那位黑脸也走进来,只听见一阵沉闷的声响,小伙子迅速关上了门,而黑脸的腿一软,软绵绵靠着门,滑下。我这才目瞪口呆地注意到小伙子手里拿着根铁棍。他迅速闩上了门。
叶老师没看见站在门后的小伙子。他正走向露天的茶座,听见异响,见我大惊失色的模样,他回过头,猛然见到了小伙子,他先是困惑不解,然后脸色就煞白了。
我心跳加速,脚却像生了根,纹丝不动,呆若木鸡。小伙子蹲下来,迅速在黑脸的口袋里摸索着,然后掏出那张证明,站起来,杀气腾腾地望着叶老师,问:“你给这个死鬼写了一份证明,说你花了一百万,从我们兄弟俩手里拿了这块石头?”
叶老师声音颤抖:“阿志,你听我解释。”小伙子,也就是阿志,他气得双眼冒火,逼近我们,我吓得动弹不得。阿志眼里简直飞出了几把刀,他咬牙切齿道:“警察要是相信你这份证明,我们就一分钱都拿不到了。我哥哥不是白白送了命?我现在放过你,我哥的冤死鬼都不会饶了你。”
我头脑快速地旋转:我应该马上报警吗?黑脸现在怎么样了?他好像流了很多血。可我刚动一下,阿志就瞪了我一眼。我该往哪里跑?老天,这个露台好像只有一个出口。
阿志走近叶老师,他战战兢兢地后退着。阿志狞笑着,把那张证明一点点地塞进嘴里,嚼进肚。他似乎在戏耍自己的猎物。
叶老师惊恐万状,我也吓得浑身瘫软,全身的血液似乎一下子凝固了。叶老师突然给他跪下了。他魂飞魄散,惨白着脸说:“你听我说,这是老六逼着我写的,我不敢惹他,我打算补偿你们兄弟五十万,我对天起誓。对了,”他突然把脸转过来,指着我,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喊道:“这个妹仔也在场的,她可以替我证明。”
见叶老师把我也牵扯进来,我顿时头脑一片空白。阿志把目光转向了我,我恍惚觉得,叶老师似乎没有撒谎,他前一刻是反对黑脸的做法的,至少我感觉如此。我慌张点头,只是不知道,这一点头,是不是把我变成了叶老师的同谋,为此也要赔上性命。
阿志看了门口的黑脸一眼,狰狞地笑道:“他得给我哥哥抵命,我得给他抵命,那笔钱是我们兄弟留给我们老妈妈的,你明白吗?”
叶老师镇定了一些:“明白。阿志,冷静,先冷静。我可以先站起来吗?”阿志用无辜的眼神望着他,好像在嘲讽他:“我没有让你跪啊。”门口有人敲门,越敲越急,我的心跳加速。叶老师站起来,我扶了他一把。他站在我旁边,我则盯着阿志手里的铁棍。我想开口劝他,叶老师用眼神制止了我。阿志狰狞地问:“你花了多少钱买这块石头?”叶老师知道他在试探自己,抖得像筛糠一样,说:“我,没买,没买。”门外的擂门声越来越大。
阿志大声问:“谁啊?”外面有人说:“快开门,这里有好多血。”是主任的声音,我一下子镇定了许多。“小伙子,有话好好说,赶紧把人送医院。”我没那么害怕了,鼓起勇气说,“也许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阿志凝视了我一眼。他这张脸,应该不是穷凶极恶的。贫苦,憨厚,现在却充满了凄凉。他苦笑着对我竖起大拇指,这是什么意思?叶老师从我身边弹开。这个时候,越引起阿志的注意,就越危险。有人在撞门。阿志对我们摆摆手,他走到门口,蹲下身。我以为他要把那个黑脸拉起来,没想到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像切菜一样扎下去。
我尖叫着,往露台的那一头跑去,叶老师也赶紧跟着跑过来。我们根本无路可逃,楼太高,我们又不敢跳下去。楼下的人还在聊天,不知道头顶上发生的血腥一幕。我们几乎同时转过身,幸亏阿志没追过来。我们赶紧用手机报警。阿志一直在往黑脸身上捅刀,这个血腥的场面让我想呕吐。叶老师的电话先接通,他开始小声报警。我看见黑脸身下的血正快速地蔓延着,似乎要铺满整个露台。
门终于被撞开了。主任手疾眼快地扑过来,抓住阿志的手,杀红了眼的阿志往主任腹部扎了一刀,两个人都倒在血泊中。
时间已经变成了某种可怕的蒙太奇,被我们的潜意识快速组接。主任后面的人都呆若木鸡,不敢向前。我记得阿志很平静地从口袋里掏出沾满血迹的奇石照片,撕碎了放进嘴里,他的眼神越来越疯狂;我记得我向主任跑过去,他在痛苦而沉闷地呻吟着,他的血和黑脸的血混杂在一起。
我要救他!叶老师也跑过来,他攥着我的胳膊试图阻止我,喊道:“危险!”然后门口涌来了好多人,混杂着尖叫、呼唤、求救声。
阿志大笑着,转身,他把刀高高地抛向空中,划了个血淋淋的抛物线,落在地上。然后,他坐在茶座上,跷起了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