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展厅里,孩子们争相拥到窗口,兴奋地对凶杀现场指指点点,老师尖叫着把他们驱赶到安全地带。这些似乎都是一秒内发生的事情。
警笛鸣响,救护车也随即赶到。警察把阿志铐起来,带走了。我只记得,医护人员给血淋淋的老六盖上了白布。我跌跌撞撞地跟着救护人员下楼,主任大口地喘着气,被抬上救护车。我的手上沾满了他的血。我很难过,充满负罪感。在混乱中,来不及细细回忆,冥冥中,我感觉这一切都与我脱不了干系。
叶老师和我也随同上车调查。坐在警车里,叶老师脸色苍白。整条街的人瞬间都围拢过来。叶老师身上一滴血都没有,他的脸上也是一点血色都没有。他掏出纸巾,递给我,回避着我的视线。
负责给我做笔录的警察三十出头,黝黑结实,态度和蔼,将惊魂未定的我安抚了一番,我把大致经过颠三倒四地叙述了一遍,不停地喝水,仿佛要借此吸取热量。
我有种预感,那份被阿志吞进肚里的“证明”一定事关重大,黑脸要挟叶老师,目的就是要拿到证明,而阿志击倒黑脸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从他身上搜寻证明并且吞下肚里。也许正是我随口说的那几句话,使阿志下了决心要痛下杀手。
如果真是这样,我就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我的心凉了,头上直冒冷汗。我正想着要如何把这些情况和盘托出,有人把这位警察叫出去了。
他回来时,神情变了,眉头颦起,把笔录重重地放在桌上。我顿时心惊肉跳。难道他发现是我的那句无心的话导致血案发生?他的语气变得严肃,开始反复盘查我的身份,盘问我是不是第一次见凶手。
我打了个冷战。如果他们察觉了是我的失误,我该对此负多大的责任?“物业部的职员否认在当天下午见过你,他们查看了面试记录和网上的应聘文件,都没有发现你的资料。”我大吃一惊,这个节外生枝的变故倒是我没有料到的。本来我已是惊弓之鸟,现在陷入了更大的恐慌之中。门被推开,物业大姐和一位警察站在门口,两人朝我这个方向望了过来。终于找到了救兵,我急切地大叫道:“大姐,是我啊,麻烦你跟他们说,我是来奇石城应聘的。”
物业大姐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就把目光转移。我的老天,她对我还真没好感。
“不要大喊大叫。”警察略有不满地冲我瞪了一眼,他走到门口,和同事说了几句话,两人离开,警察落座,有些嘲弄地望着我,“物业部专门来人确认,他们说从来没有见过你。”
我大脑一片空白。我看过的所有有关冤狱的电影片段开始在我脑海中一一浮现,所不同的是他们或有贵人相助,或花二十年挖了条地道逃出去,再或者,他们在身上文下逃跑路线。我难道被人设计了圈套?我的头脑“嗡”的一声,炸开了。
我忽然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想起一个人,道:“韦大姐,她见过我。当时物业部的主任把她介绍给我。”
“什么时候?”“案发前几分钟。”
“韦大姐是什么人?她的全名是什么?”
“我不知道。人人都认识她,她是奇石城摆地摊的元老。”
警察锐利地望了我一眼:“这个我们会去确认。我再问你……”“我拒绝回答,你们必须先弄清我的身份。”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勇气,我冷冷地望着他。他愣住了。物业部的人急于和我划清界限,是怕我和案件有牵连。唯一能给我证明的主任现在生死不明。我不再纠结于是不是我无心的一句话导致阿志失控行凶,我有更值得担心的事。
“叶舒鹏说你向他自我介绍,说你是物业部的员工,而物业部甚至不承认你曾来参加面试。你的证明人是物业部的主任,而他也是受害者,正在被抢救。”
他的言下之意是什么?“去把韦大姐找来。”我突然崩溃地尖叫,“难道你们怀疑我是杀人犯的同谋?所有的人我都是第一次见。我明明参加了面试,是刚才那个老女人亲自接待的,主任带着我到实地了解情况。他们为什么要睁着眼睛说瞎话?”
我崩溃地大哭起来:“我要换衣服,我衣服上全是血,我要找律师。”后一句是学电影里的,我哪来的什么律师,我只是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漫长的等待过后,门开了,韦大姐在一位警察的陪同下站在门口。她见了我,目光充满同情,嘴里说着什么,频频向警察点头。我担心极了。如果她再否认见到我,我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怎么都摆脱不了“同谋”的嫌疑了。
警察落座,态度和缓,但神情仍有些疑惑。“韦大姐确认,主任跟她介绍过你。我们现在确认一下,你说过,阿志让你带了一张奇石照片给姓叶的先生看。照片中是什么样的石头?你还记得吗?”“不记得了。”我干脆利落地回答。脱身的机会来了,我不能再给自己惹麻烦。“阿志跟你说了什么?”
“我告诉过你了。”“我是问你,当你通知他们以后,一个人先回来,只有你和阿志两个人在场的时候,阿志跟你说过些什么?”“忘了。”我冷冷地望着他,“我可以回去了吗?”
警察知道我情绪恶劣,他也略有些无奈,说:“你是知情人,你有义务和责任配合我们调查。”
“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在这里受到的惊吓,比在杀人现场还要严重。我要回家。”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翌日,我在晚报上看到了相关报道—《奇石产地行业潜规则引发广西奇石城命案》:岩滩河段盛产奇石。一场发生在柳州,导致一死一重伤的命案使行业潜规则浮出水面。因为水下采石危险度很高,而奇石的暴利又促使水手不惜拿生命来冒险。产地约定俗成的行规是,船老板提供打捞设备及所需开支,水手负责水下作业,奇石所得,双方五五分成。
蒙氏兄弟两人在水下发现了一块石头,他们瞒着船主,将石头与广西奇石城石商叶某私下交易。风声走漏后,船主向兄弟俩索还石款遭拒,蒙氏兄弟携款走人,他俩共骑一辆无照摩托车离开,船主报警并开车阻拦,蒙氏兄弟因车速过快,为躲避对面来车而发生车祸,蒙宗培(哥哥)当场死亡,蒙宗志(弟弟)轻伤。
船主覃德天(绰号老六)以蒙氏兄弟俩私自侵占财产为由,请警方将兄弟俩携带的五十万元石款暂扣。
事后,覃德天来到广西奇石城,要求买主叶某出具私下与兄弟俩交易的证明文件,以便索回暂扣款。
蒙宗志尾随覃德天至柳州,将覃德天、叶某二人诱至奇石城二楼露天茶座,将覃德天当场捅死,同时将前来阻止行凶的奇石城管理人员捅成重伤。案件目前正在审理中。
这下我明白了。黑脸,也就是船主覃德天,他找当事人叶老师开一份证明,证明被扣的那笔石款中他也有份。
叶老师答应开具证明,购石金额为五十万元。船主要求叶老师写下一百万元的购石款项,这就意味着,如果警方认定这块石头卖了一百万,那么,五十万元暂扣的石款,将全部归船主所有,两兄弟将一分不得。因为行规是船主和水手五五分成。
船主威胁道,如果叶老师不肯合作,他就要将此丑闻公布,让叶老师身败名裂。叶老师妥协,写了一百万元的购石证明,但他表示自己会另外赔偿兄弟俩五十万元。(可惜阿志并不知道内情。)而我无意中向阿志透露了这份秘密协定。阿志怒火中烧,这份协定意味着,不但哥哥白白送命,他们自己的那份石款也要被船主拿走。也许正是在此时,他起了杀机。
手起刀落,一死一伤。大家都忙着摆脱牵连,抹消一切对自己不利的痕迹。凶手阿志把叶老师开具的证明、照片都嚼进肚,把船主杀死,用这一切来震慑知情人,他虽然已经抱着偿命的决心,但还是想还原一些真相,因为那笔钱是兄弟俩留给“老妈妈”的。
案发后,关于“黑吃黑”“情杀”等各种版本的流言甚嚣尘上,还有什么比一个神秘的年轻女人引发的桃色绯闻更能惹人遐思?奇石城的管理者想抹去和我的一切联系。他们宣称没有任何工作人员卷入此案,甚至不承认我曾参加过面试。
叶老师只字不提关于“证明”和“照片”的事。他想置身事外,但是纸包不住火,他才是这场血腥凶杀的始作俑者。
我抹消了我和凶手之间的一部分关键对话。那份“证明”极有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像是死神的使者,把黑脸带到了地狱的门口,然后在他背后推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