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黄金眼”接班人
柳州石贩们到岩滩进货,可以搭乘从柳州市到大化县的快巴,一天两趟,早上、下午各一班,然后再转乘从大化县城开往岩滩镇的中巴。
我中午刚凑齐三万元的进货款,下午就坐上从柳州开往大化的班车。今天是我正式入行的第一天,我准备了遮阳帽、墨镜、防晒霜、蛋糕、零食,听着MP3,手里捧着《赏石宝典》,好像是去郊游。一切准备停当,我却开始打瞌睡了。临开车前,我的同座才匆匆赶到。我正斜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他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帽舌压得很低,戴着墨镜,冷酷地站在我的面前,一言不发。
乘务员过来提醒我注意坐姿,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以为到站了,起身下车。周围的乘客顿时爆笑,唯独这个男人,嘴角紧抿,面无表情地落座。我看不清他的脸。我从椅背后拿矿泉水时,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虽然戴着墨镜,但他侧面棱角分明,看上去挺帅的。
我正闷着呢,想打开话匣子,问道:“你经常去大化吗?”他不想和我搭腔,含糊地嗯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闭目养神。我继续问:“出差还是旅游?”他居然假装没听见,有没有搞错?
我得赶紧自我检讨一下。好歹也是风华正茂的年龄,虽然不算漂亮,但五官耐看,个头不高,胜在身材匀称,虽然不算娇媚,但怎么看,那份青春摆在那里,也还算是顺眼的女孩子吧。在异性面前,我还真没碰上过这样的怠慢呢。是不是刚才我打瞌睡时的糗样落入他的眼底了?真是的,我干吗要这么在意这个人啊。
我自嘲的时候,都习惯吹几声口哨来释放尴尬,没想到我一吹,左邻右舍都惊诧地望过来,随即又笑声一片。他们还真会从别人身上找乐呀。
而最令我无语的,是我身边这个人,目不斜视,不动声色,完全无视我的存在。我对他却蛮好奇的。他尽量把自己隐藏在帽子和墨镜后面,连话也不想说一句,他是摆酷呢还是怕别人把他认出来?我觉得他挺像一个明星的,忽然起了一个捉弄他的念头。
要知道,柳州女孩子可不是好惹的。网上不是流传着几句俗语吗,广西的三个主要城市,南宁、桂林、柳州,大异其趣。柳州和桂林属桂柳语系,南宁人说白话,双方的心理距离都很遥远。有几句俗语生动地表明了这三地男女的区别:桂林女人是女人,桂林男人不是男人(桂林女人很温柔,男人很小家子气);柳州女人是男人,柳州男人是男人(柳州女人很凶猛,男人很阳刚,所以柳州的小两口说起话来,粗口横飞);南宁女人不是女人,南宁男人不是男人(南宁女人黑瘦干练缺乏女人味,南宁男人没有脾气)。由此可见,柳州姑娘是以泼辣著称的。
当然,我也怀疑,这几句话是否可以套到国内任何兄弟城市的头上,供大家彼此揶揄而已。
“邓超,你是邓超吧?”我惊呼起来。他原来想以不变应万变,但乘客们**了一下,大家都往这里瞄。乘务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急忙跑过来,直勾勾地盯着他,嘴里却问我:“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你是邓超,我认出来了。麻烦你给我签个名。”我表现得很兴奋,去捉他的手,被他惊惶地避开。我完全是一副见到明星的粉丝口吻。乘客们都站起来,伸长脖子望过来。乘务员也拿不准,仔细瞅着他。
他一定没料到我来这一手,一时无法判断,我是认错人了还是在恶作剧。好在他反应很快,随机应变。身后的小姑娘把一个本子放在他手上,他居然不假思索,龙飞凤舞地签了名。
又有三四位年轻乘客索要签名,他头也不抬,手腕一挥,就把他们打发走了。年纪大一些的都在窃窃私语,互相询问:“邓超是谁?”“唱歌的还是演戏的?”“好像是演电视剧的。”……原来想拿他开玩笑,目的只是想让他摘下墨镜,露露脸,没想到他识破了我的居心后,将错就错,我倒骑虎难下。最雷人的是,乘务员把意见簿也拿过来了,她要请名人为她的服务做评价。这车才刚开啊。
乘务员索得几句好评语,千恩万谢地离开。看来“邓超”在本地的普及度不高,如果我叫他“刘德华”,估计他马上就得被乘客剥光衣服以验真伪了。现在我该怎么面对这个局面?虽然被我耍了,他仍然不动声色,闭目养神。我总得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吧?
范真的来电让我暂时摆脱了尴尬局面。范真没头没脑,不可思议地脱口而出:“你都去摆地摊了,还怎么嫁给黄浩?”
这两者有逻辑关系吗?看来她是从叶明明口中知道了我的最新动向,因为我刚从后者那里借了笔钱,但我没敢惊动她。
我理直气壮地答:“我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我得挣钱养活自己。摆地摊没有什么丢人的,自食其力。”
“你筹集资金为什么不敢来找我?”范真换了一个角度来攻破我的心理防线。
范真是我朋友中经济状况最好的。我没向她借钱,是因为我怕她借机给我洗脑。听她这么一说,我心里一动,傻乎乎地问:“你会支持我摆地摊吗?”
她倒挺干脆:“休想。”看来,她的主要目的还是撮合我与黄浩。她耐心地对我解释:“黄浩这两个月,有一个半月都在外地出差。他的外国老师来中国旅游,他当翻译。所以你不要以为他对你没兴趣。不能灰心,更不能破罐子破摔啊。”
这小妞说谁呢?我哭笑不得,纳闷道:“我摆地摊了,就嫁不出去了?”范真急眼了,说:“哎呀,黄浩是什么家庭背景?他父母是什么人物啊?我不是没提醒过你哦。”我不想再和这个小势利眼瞎扯,想赶紧挂掉电话,就说:“信号不好,电池快没电了,我已经上车了。”她深知我的软肋,威胁道:“我正准备给你打款呢,你关机试试。”我小心翼翼地说:“我没问你借钱啊。”其实心里还是有期望值的。范真讥笑道:“你不敢问啊。我等下给你的账号打一万过去。吃了苦头就赶紧回头吧。”
拿人手短,我还得谢谢她。毕竟是知根知底的好朋友。她虽然不赞成我买石头,但看我铆足了劲要做“傻事”,她也无可奈何。
“估计你以后也还不了钱,那就还石头吧。反正你买了也卖不掉。”她刻薄地说。我无言以对,这就是人穷志短的最佳写照。
毕竟她的款还没到呢,先不能惹火她,我只好耐心地说服她,道:“你知道吗?
带我入行的师傅,她可是发现奇石的第一人哦。现在柳州每年几十亿的产业,都是她带动起来的。”
“她现在干吗?”“摆地摊。”
范真一定觉得可笑,都不说话了。看来,我得下猛药,拿“黄金眼”的丰功伟绩来改变她对此行业的偏见了。“圈内有一位金牌代理人,人称‘黄金眼’,你知道他倒手一块石头可以挣多少钱吗?随随便便就赚几十万哪。他就是我的事业目标。”身边这位“山寨邓超”似乎瞥了我一眼,怕干扰到他,我把声音收得更低一些,又说:“我有秘色石的线索。”范真不感兴趣地问:“什么?”
我鬼鬼祟祟地说:“有一块神秘的石头,下落不明,行业内的人都在千方百计地寻找它。大老板出高价收购它。我是唯一知道这块石头线索的人。”
“做梦梦到的?”这小妞说话怎么老是这个腔调?我只好使出撒手锏,吓她一吓:“我一直没跟你说过,我曾卷入了一场凶杀案。
我是目击者,我见过那块石头的照片,已经有老板开价几万来买我的线索了。”我正要把那场惊心动魄的案件过程描述给她,她已经哀叹道:“天啊,好雷、好荒谬,是谁这么玩弄你啊?你应该去看心理医生。”我赶紧提醒道:“你有我的账号吧?要不,我重新发到你的手机上?”这一回,是她果断地把电话给掐了。
我竭力忍住,才没吹响口哨。我不知道身边这位“山寨邓超”是否完整听到了我的通话内容,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被这番话雷倒的。我偷瞄了他一眼,他可真能装的,连我的前后左右的乘客,似乎都被我的电话**了一下,他却纹丝不动。
我有点后悔,干吗要向范真透露那场凶杀案?不知情的人,听我这么没头没脑地渲染,还以为我是精神病呢。
幸亏车上没有同行。柳州石贩们去岩滩,都会坐早上那趟开往大化县的班车,否则就很难在当天赶到岩滩,而石商一般都自己开车下产地购石。没在同行面前出糗,谢天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