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门见山地问他,那块石头是不是戚晨托他补偿我的。他摇头。我意外。
蓝雄说,戚晨走后,还没和他联系过。戚晨跑路是不得已的事,他是个讲究信誉的人,一定会妥善处理此事。知道我的事后,蓝雄为了让我放心,他先拿自己一块相同档次的石头给我做补偿。
我心里略有些失望,不过,由此可见,蓝雄这个人挺实在的。我让他把石头拿回去,既然戚晨会亲自给我做交代,我就等着吧,我不想欠他蓝雄一个人情。
蓝雄困惑地望着我,说:“我给你的那块石头,售价不会低于‘鸽子石’。”这点我相信。我听韦大姐说过,采石船上一时出了不少的好石头,都是老板和水手平分的。水手都有些上档次的存货。我说:“如果戚晨可以解决此事,我就可以拿回那块‘鸽子’,只是时间问题。”蓝雄露出茫然的神色。由此可见戚晨现在的境遇有多糟糕,他何时才可以翻身,连蓝雄都吃不准了。
我俩都沉默了。这时,一艘船开过来,到岸边倾倒废石,蓝雄忽然冲过去。接着,我就听见一阵扭打、咒骂声,还有人落水的声音,我一扭头,不禁大吃一惊。
真是冤家路窄。覃中和伍云楼刚好来此倾倒废石,估计蓝雄一看是他俩,想到戚晨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的惨样,头脑一发热,就冲上去了。他一脚把覃中踢下水,然后和伍云楼扭打在一起,覃中湿漉漉地从水里爬上岸。他一上岸,就朝蓝雄扑过去。
我全身冒汗,急忙上来拉住覃中。我怕出人命,尖叫着要他们停手。蓝雄和伍云楼两个人闷不作声,在地上翻滚,我想拽开他们,没想到覃中也扑上去,他和伍云楼联手把蓝雄压在地上,伍云楼挥拳就要打,我紧紧抱住伍云楼,蓝雄趁机翻身,抓起一块石头,危急之时,我大喊:“蓝雄,放下石头。”
大家终于冷静下来,三个人对视着。蓝雄扔下石头。伍云楼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
覃中指着蓝雄,气愤地说:“戚晨都夹着尾巴跑了,不敢找我算账,你充什么英雄?”
蓝雄想冲过去,被我紧紧抱住,我对着伍云楼和覃中喊:“你们快走啊。”覃中跺跺脚,他刚从水里上来,又在地上翻滚,浑身脏兮兮的,气晕了头,道:“我去哪里?我们够倒霉了,都被赶到下游去了。我警告你,蓝雄,你别再惹我哦。”这应该是他第二次被蓝雄打落水中。伍云楼望了我一眼,他一定还不知道前天晚上发生的事。他把我的平静看成是发自内心的轻蔑,他神情傲慢地拍拍手,上船,离开。
心里惦记着他,为他悄悄地心疼。没理由,没出息,荒谬可笑。但这就是爱吧,无法对自己承认的、被电流击中的爱的感觉。
我深呼吸,急于摆脱这种奇怪的感觉,便向蓝雄打听戚晨上当的始末。我为戚晨惋惜,同时又为伍云楼叹息。
蓝雄说,覃中为了布下这个骗局,使了调虎离山之计,一大早就让水手把自己骗到了县城。
戚晨当时身边没有参谋,所以起了私心杂念。他只要把这单麒麟石的买卖交易成功,离“黄金眼”就一步之遥了。就像一个进入冲刺阶段的选手,在最后一刻头脑沸腾,腿却发软了。
其实,虽然戚晨买卖石头的经验丰富,眼光也比较精准,但作为石商,他们更多是在石农家里,看到的那些石头都是经过石农处理,包括清洗、上油的半成品,而对水手来说,他们见过的“裸石”多了,有很厉害的直觉。
戚晨在兴头上买下石头后,蓝雄从县城回来,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感觉不妙,在看石头之前,他特意先听戚晨怎么说。
蓝雄从戚晨的讲述里,发现此事有很多破绽。第一,覃中怎么会一大早起吊出好石头?如果是前一天已经找到的,为什么不通知水手小路来帮手,反而让小路去县城玩?第二,阿华的电话就这么凑巧被戚晨听见了?第三,小路突然把自己带到县城去买电脑,而且把自己的手机调到了静音状态,现在看起来,似乎不像是一个误操作。看到该石头的第一眼,蓝雄就暗叫不妙。那股温润的石气明明就是经过凡士林精心保养才能透出来的,根本不可能是刚从水里起吊出来的。
我告诉他,他的这个感觉,和韦大姐是一样的。他们都是长年累月接触大化石,眼光都很毒了。
我不解:“这样的石头,为什么连那些水手和船家也未提出疑义?”蓝雄解释,一是,大家是同行,就算看出来了,也彼此留着面子;二是,这块石头确实很抢眼球,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三是,岩滩有个规矩,有人在问价时,旁人不能插嘴,只有等卖主否决了报价,旁人才能竞价。所以昨天上午基本上是戚晨的独角戏,根本没有第二个买家在交易前有机会检查石头的真伪。
我说:“你是怎么看出这石头有问题的?”“这块石头上过蜡,而且是进口的**车蜡。”当蓝雄了解到,石头被起吊出来时,网兜里有很多泥沙,并且很快脱落时,蓝雄基本可以确认:戚晨上当了。他对我解释说:“泥沙肯定是故意抹上去装样子的,一出水,泥沙就脱落了。真正在水下的石头,一般都黏附泥沙,需要专业工具清理。”当时,蓝雄仔细看着石头,这一次,他用上了手电筒和放大镜。这块石头显然是被人养护过,他用手反复在浮雕处滑过,手指仿佛雷达,开始缩小目标范围,最后停在了麒麟头部。蓝雄说:“头部给人动过了,用的是喷砂,有一部分石皮也是后来做出来的。这块石头是被人动过手脚后沉进水中的。”
我替戚晨着急:“他应该赶紧找覃中把钱要回来啊。”蓝雄无奈地说:“钱货两清,这是行规啊。”我心里为戚晨,也为伍云楼感到难过。蓝雄说,戚晨脑海中就一个念头,他完了,他的钱全赔了。别说“黄金眼”了,他都变成穷光蛋,变成大家的笑柄和谈资了,再不会有客户相信他的眼光了,他永无翻身之日了。他成了有史以来,有据可查的,大化石最大造假案的第一冤大头。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戚晨怎么知道此事和伍云楼有关?”蓝雄说:“因为覃中没有做石皮的技术。另外,其实前一天晚上,我见到了伍云楼在覃中的船上出现。因为我知道这两兄弟分开干了,而且似乎关系不太好,所以当时就没有告诉他。后来一分析,戚晨就知道,伍云楼联手覃中来给自己设圈套了。”
我为戚晨鸣不平,不过也是马后炮了:“他是受害者啊,总能找到个说理的地方吧?”
蓝雄点头。他也建议戚晨去找蒙金海和廖宇谋说说,看能否为他主持公道。戚晨不相信廖宇谋会帮自己说话。如果不是张会长提携他和伍云楼,如果不是那些像李泰龙这样的外地大老板不想让廖宇谋和蒙金海垄断第一手资源,在背后给他们撑腰,他们根本就上不了船。
廖宇谋早就想把他俩赶下船了。上回他抢走了廖宇谋看中的几块石头,他早把戚晨当成了眼中钉。他这么霸道记仇的一个人,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所以戚晨终于扛不住,决定要跑了。戚晨把一封写给李泰龙的信放在桌上。几年前,他和伍云楼从地摊做起,好不容易积攒了些钱,正准备雄心勃勃地大干一场,转眼间什么都没了。如果赔了李泰龙那九十万元,他就两手空空了,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
蓝雄告诫他,这么一走,就难回头了。万一李泰龙报警,到时局面就很难收拾了。戚晨说:“我给李泰龙留了封信,写了张借条给他,希望他能给我一个宽限的日期。我真的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真不想看到两兄弟反目成仇,剑走偏锋。我心怀侥幸,提议道:“如果李泰龙没发现石头的问题呢?”蓝雄苦笑,似乎在善意地嘲笑我的天真:“这个,他更赌不起了。要瞒过李泰龙那只老狐狸,谈何容易啊。”
黄昏时,我再次来到“垃圾堆”。我上午劝架的时候,一定是把项链落在这里了。站在现场,我却傻了眼。更多的“统货”被倾倒于此,看来找回项链的概率很渺茫。但我没有白来,因为,我第五次遇见了他。他和覃中坐在船上,慢慢地向我的方向驶来。
覃中问我:“你在干什么?”他还真恬不知耻。我告诉他,自己在找遗失的项链。覃中从船上扔出两块石头,说:“这两块还可以看,拿去柳州,每块可以卖几十块。你拿去摆地摊吧。”我愣住了。伍云楼也愣住了。他在施舍我吗?也许覃中没有想这么多,他又从中捡了两块,扔出来,说:“我们被赶到下游去捞磨刀石了。大化石是十八岁的大姑娘,磨刀石是六十岁的老男人,黑麻麻的,还是**的,简直没法比啊。这几块石头,本来是可以另外卖的,我们懒得卖了,你捡走吧。”
难道他没有想到,就因为他们卖了块动过手脚的石头给戚晨,我才受牵连,“鸽子石”才被没收。难道他就没有一丝愧意吗?
伍云楼冲他发火:“你这是干什么?”覃中莫名其妙。看来他还真的少根筋,不过,也看得出来,他确实没有恶意。我说了句不像从我嘴里说出的话,因为我遇见了一位不像是我生命中应该出现的人。我低头,捡起那几块石头,我对覃中真心地说:“谢谢。”几分钟后,船开走了,慢慢地驶远了,我们两人慢慢地拉开距离。伍云楼的身影越来越小,但我看到了他的眼神,没有怜悯,没有敬佩,没有羞愧。他的眼里,只有一丝默默的牵挂。
我们的生活,此时此刻,已被这条河流所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