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先生”虽然视而不见,但嘴角却泛起一闪即逝的微笑。他在两张便签上写下电话,递给我俩:“这是我宾馆的电话。”方恬确定道:“我和她分头去找,每人各找一块,价格控制在二十万之内?”眼镜先生答:“你们自己决定。”
他的意思是说,我们也可以找两块石头,一块是一元钱,另一块是三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元?真逗。
“眼镜先生”走出店面,发现街道上的店面后面藏着无数窥探的目光。他微微一笑,快步离开。
同行们川流不息地拜访我俩,在门面,在大棚,在一切地方堵住我们。得知我俩的选购目标后,他们便把各自观音石的照片甚至实物都拿来给我们过目。
我相信,在同行眼里,方恬不露声色,城府深,不露破绽,在这一行应该是大有前途;而这个叫梁晓雨的,简直就是个异数,不按牌理出牌,像个笑话。
我也很怕自己闹笑话,现在我一天要看上百个“观音”,都看得糊涂了。甚至有个男人,端来一块石头,上面的浮雕明明是个**男人的侧影,他引经据典地告诉我,这才是“观音”的本来面目,观音其实是个男人。真令我大开眼界。
我用五百块钱买了一车垃圾石,现在有人委托我买一块二十万元的石头,有点黑色幽默哈。
我没实力,所以心里没底。但我虽然没底气,却有运气。我知道自己可以找伍云楼帮忙。所以我在第一时间将“眼镜先生”的委托内容向前“黄金眼”接班人伍云楼汇报。
听了我的电话汇报,伍云楼沉吟道:“这个观音石后面会有个大单。现在这四十万,是给你们交学费的。如果你能拿下以后的大单,你就不是市场里的最低等级生物了,你直接进入了奇石界食物链的最顶端。”
我赶紧表态,说自己有信心。伍云楼巧妙地说:“他选中了你,你选中了我,我来帮你。”我开始自作聪明了,笑:“你不是想帮我。你是想和戚晨斗个高低。”伍云楼再次提醒:“小姐,说话是需要艺术的。”我想激发伍云楼的好胜心,帮助自己在这场竞赛中胜出:“方恬的心气很高,她肯定想赢我,我也不能示弱。”这个态度是正确的,得到了伍云楼的赞许。他提醒我,一定记住,不要选店里面标价的石头,不要选刊物上的石头,不要选尽人皆知的石头,不要去考虑方恬目标范围内的石头。
我的问题来了:“她的范围有多大?”“只要戚晨一份名单,她就能找到柳州所有露过面和没露过面的像观音和不像观音的好石头。”
我傻眼,也着急了,我该怎么办?伍云楼知道我的软肋在哪里,小镇带给我的阴云还未散尽,我心有余悸。而伍云楼在**我:“你想超过方恬,就必须来产地找石头。这里才是你的地盘。”想到自己还要去岩滩,我感到浑身凉飕飕的。一想起那个悲伤的母亲,吞没了孩子的那条河,天台上那个悲伤的少年,我的心里就沉甸甸的,一片灰暗。
我把一批磨刀石的照片交给黄浩过目。他也有好消息告诉我。柳州最大的市民广场,为防止车辆进入,需设一圈低矮的墙,这堵墙怎么设计,它都是一面墙。黄浩用垃圾石解决了这个问题,像后现代的艺术墙,这些天然图案,有抽象的,有水墨画,有浮雕的,都是大自然的杰作,同时突出了地方特色。如果这个设计方案顺利通过,我这几吨垃圾石就可以全部消耗掉了。
好事成双。郊区一栋别墅装修,在小花园里使用了这种材质后大受好评,那一溜联排别墅的业主,有不少人都看中了这别致的设计,要依葫芦画瓢。
看到自己的创意得到了这么好的实施,我真的很得意,不由得拿出“眼镜先生”的委托向黄浩显摆。
黄浩也很会做人,不吝赞美之词:“你充满热情和活力,你和别人不一样,你能看到石头的另外一面。”
我不明白:“另外一面?”黄浩热情地说:“石头不分贵贱,每一块石头都有自己的尊严。这是你教我的。
我有这么厉害吗?他的话太鸡汤了,大补,我受不起,但我被他的话触动了。其实黄浩是另有所指,因为这几句话铺垫后,黄浩就向我表白心意了。
送我回家的路上,快到家时,黄浩忽然问:“卖完了这个观音,你要做什么?”我在这阶段还真是雄心勃勃:“倒卖石头,直到河里捞不出石头为止。”黄浩被我的口气逗乐。
我正想开门下车。黄浩拉住我,说了一句:“做我女朋友吧。”他进一步明确道,“我想和你正式交往。”我一时乱了方寸,慌慌张张地推托道:“你条件太好,我们不合适。”黄浩不买账。从认识我到现在,我都不是自卑而胆怯的人。他果然已经给自己铺垫好了:“连石头都不分贵贱,人还要分三六九等?”我终于说了实话:“你们得让我好好冷静一下,我脑子有点乱。”黄浩此刻当然很敏感,追问:“你们?”我猝不及防,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心里暗叫不妙。黄浩纳闷地问:“你天天在鼓捣那些石头。你是卖石头的,我是买石头的。难道你还有时间去认识别的人?”他笑了。他不相信,以为我是惊慌失措之下的口误。我真没想到用什么方式混过去,只能老实地回答:“他是捞石头的。”黄浩望着我,他几乎不相信有这样一个人存在。他疑惑地问:“梁晓雨,你是在跟我装傻,还是在拿我开心?”我赶紧声明:“我给你选的磨刀石就是他的。我去岩滩的第一天就认识他了。”黄浩完全没料到会出现这种状况,他突然对我拿不准了,不可思议地说:“我一直以为你在感情方面很保守,没想到你是情场高手。”我心里其实也有点茫然,这段感情来得很突然,确实一点准备也没有。黄浩的表白又突如其来。看到有人先下手为强了,黄浩很失落,但还是问了句:“你喜欢他吗?”我老实地答:“喜欢,但也不是很明确。”黄浩抱着一丝希望,问:“你愿意和我交往吗?”我彻底糊里糊涂了,什么事都得留个后手吧,回答居然是:“可以考虑。”估计黄浩开始头脑清醒,他追问:“为什么?”我脱口而出:“我觉得他有点不靠谱。”黄浩气愤道:“梁晓雨我要把你扔出去。”我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急忙开门:“我自己出去。我现在也稀里糊涂的。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都很奇怪。我没想到自己这么抢手,难以置信,又很可惜。好运气为什么不细水长流,而是一拥而上呢?再见。”
黄浩望着我,对我这番话,哭笑不得地摇头。黄浩这么优秀的男生,居然喜欢我这样的傻瓜,令我只能用一个词来表达自己的心情:震撼。但是我已经心有所属了,倒也没有什么遗憾(只是有点可惜)。因为,我牵挂着那个人,每时每刻。
五天期限就这么溜走两天。我翌日就得赶到岩滩,得赶紧把观音石落实了。节外生枝,范真来给我添乱了。她冲进我的房间,搜查大衣柜,探头看床底,她怀疑我把“小白脸”窝藏在家中。“那个携款潜逃的小帅哥不是你的菜。”她冲我痛心疾首地警告。她手里拿着证据,那张DVD。她以为我爱上了戚晨,所以拒绝了黄浩。我只好战战兢兢地把伍云楼从DVD里指出来给她看。她惊慌失措:“他不是‘兄弟背叛者’吗?”兄弟背叛者!我还能说什么?虽然黄浩只是表明了一个愿意交往的态度而已,但我就是暴殄天物了?错过黄浩,就错过一生的幸福了?这一点,范真以及她的父母并联合我的父母,都达成了共识,结成了“挽救梁晓雨幸福生活联盟”。
我只求他们能给我一个安静。黄浩很有君子风范,他特意上门道歉。他之所以第一时间告诉范真,只是为了求证,究竟有没有这样一个“虚拟人”。没想到范真把此事变成了一出闹剧,他希望我们的合作不受影响。我给他带来这么好的灵感,他给我搭建这么好的平台,可不能就此浪费。再说,他也不看好我的新恋情,以后一切都是未知数,不是吗?
听他这么一说,我就豁然开朗了。此时,我正收拾行装,要赶往岩滩,黄浩把我送到车站。望着他,我有了一点小小的、阴暗的虚荣心,真希望有一天,让伍云楼看到如此优秀的男人对我的欣赏,让他吃吃醋。
很意外,岩滩的副镇长突然给我来了个电话。他告诉我,小文正在柳州接受心理医生的治疗。目前,他的情绪很激动,不肯和医生沟通,要求见“那天在楼里的姐姐”。他希望我去医院看看小文,劝说他配合医生的治疗。这真是一场梦魇,来自岩滩,无法摆脱。我能为小文做什么?小小年纪,遭受这么大的心理压力,我除了心里为他难过,对他还能有什么帮助?黄浩掉转车头,陪我去医院。
赶到医院,我们见到了小文的父母和心理医生。小文的父母忧心忡忡。心理医生是个五十出头的秃顶男人,姓马,因为我的介入,自尊心略微受到伤害,好像我在挑战他的权威。
马医生说:“这个孩子心理压力过大,产生了幻觉。他说他在船上看见一个女人,被证实是假话,然后他又告诉我们,说那个女人没有穿衣服。他试图用更多的谎言来圆第一个谎,这是出于一种自我保护心理,他内心希望大家不要因为表弟的事情来责怪他。”
我对这个心理医生没有什么好感,也许是他“医生”的角色感太明显了,让小文产生了抗拒心理。
小文正坐在心理诊室的沙发上,脸色憔悴,我坐在他旁边。小文望着我,说:“姐姐,你不要拿我当小孩子。”
我答应了他。这个男孩子的声音里有种与年龄不符合的沧桑和惨痛,他的神情好像飘游在别的地方。挺帅、挺时尚的一个少年,爸爸是县长,他在市里最好的学校读书,此刻却六神无主,萎靡不振。
小文说:“我看到那个船上的女人了,她穿着很少的衣服。所以她探出半个身子,又赶紧缩回去了。然后就有个男人站起来,往我们这边看,别的船也过来了。我当初没有说她没穿衣服的事。我没想到,他们说根本没有这个女人。”
我耐心开导他:“有没有这种可能?你看见的那两个人,用衣服蒙着头,上了小船,其中有一个就是这个女人?”
小文疑惑地说:“那个女人为什么要跑?她在船上穿好衣服就行了。”我跟他分析,我们首先可以排除,没有人绑架小俊。因为小俊掉下船,不可能是有人设计的,那是个意外。既然是意外,就没有人能利用到这一点,所以这个局面是不能控制的。小俊是意外落水的,落水之后,也不可能被人绑架。小文陷入了迷茫之中。我只好安慰他说:“我等下就会去岩滩,有什么新的线索,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你表弟落水,是个意外,不是你的错。”“是小俊坚持要去划船的,但我不敢说,说了也没人信。”小文说。我该怎么安慰他?少年充满悲伤和内疚。我觉得这个少年如果再不进行有效的心理治疗,一定会出问题。我把这个感觉和建议,与医生及小文父母做了一个沟通,希望他们尽快确定疏导方案。“我马上就赶去岩滩,如果有什么情况,我会及时和你们联系。”我说。大家都明白,小俊生还的可能性为零,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大家也希望能尽快找到他的下落。真相残酷,但迟早要面对,小文也不能再用幻想来逃避了。
黄浩把我送上开往岩滩的中巴。他望着我,笑着说:“我差点就把你错过了。我起跑慢了,但现在,我要和他公平竞争。”
他带着开玩笑的口吻,避免了我们的尴尬。他真的很好。他怎么看都是韩剧里的男二号,完美,就差那么一点点的坏和嚣张。比如,那个“兄弟背叛者”,那个坏蛋,说我跑不出他的手掌心。
而那个坐在船上和我四目相对,却慢慢远离的人,在当时那一刻,在我们人生的低谷,却和我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