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是请你来劝阻她,是想请你一起下水。我听你的朋友说过,你有潜水执照。”我愣住了,没想到他们是如此用意。读大学时,我在上海长风公园海洋世界培训了四十课时,外加千岛湖实践一次,花了三千五百元,拿到过CMAS一星证书,我曾对韦大姐透露过此事,说自己很想有个机会下到河底看看。
我不解:“既然有这么多专业的潜水员,为什么要找我?”“她把你当成可以依靠的朋友,”高章平说,“你放心,你的安全一定可以保证。”我担心的不是这个,但我还是点头答应了。如果有人凭借低沉磁性的声音就可以消解他人的抵抗力,我相信,高章平可以做到。“你要下水?”伍云楼从电话里听了个大概,非常吃惊地看着我。
我也不确定,但我决定去现场看看。
“你怎么可以下水?”他仍然难以置信。
“为什么不行?我有CMAS潜水证。从理论上来说,和PADI是等效的,你没想到吧?周女士居然有PADI潜水证,而且级别很高。”
伍云楼火气很大:“那他们为什么不教会儿子游泳?”我愣住了。他为何反应这么强烈?“不许下去,危险。”伍云楼干脆地说。他不是说“不要”,而是说“不许”。我解释:“背着空气瓶,旁边有专业潜水员照顾。你放心吧。”其实,我心里想的是,难得有机会下水看看,为什么要错过?何况,周女士需要尽快面对真相。如果能够对她有所帮助,我没理由拒绝。伍云楼见我执意要去,便一直铁青着脸,一言不发。这个大男人,干吗这么情绪化?我顾不上他了,何况我心里还有一点小小的得意。没想到几年前的一时心血**,弄了个证,今天终于可以派上用场。
副镇长派人用小木船把我带上采石船。目前这艘采石船已被调用来搜寻落水者。高章平和周女士已经到位。我们先仔细检查了潜水设备,包括潜水衣、中性浮力调节器、蛙鞋、面罩和两个空气瓶。
潜水队队长简单介绍了潜水知识和技巧,我是一星初级潜水员,而高章平两口子都是老手了,在三亚、泰国、马尔代夫有过很多次船潜经验。
队长交代完相关注意事项后,我们在几位专业潜水员的陪伴下,慢慢地下到水中。我们的下潜地点位于崖壁附近,水温比想象中冷,能见度低,这里也是目前搜索失踪者的最后一个区域。水不算急,也看不到鱼,据说此处是幻觉高发地带。我在水下看见了蓝雄。他和两个水手刚从涵洞内出来。他当然没认出全副武装的我,他对我们做了个手势,慢慢地浮上去。我们是水肺潜水,背负空气筒,而蓝雄等岩滩水手进行的是一种供气潜水,潜水者在水下活动期间,依靠一条送气管从水面将空气输送给潜水者使用,这种方式通常只在打捞等活动时使用。第一次目睹他们水下作业的情景,我有点心惊肉跳。
担心周女士出什么意外,队长和高章平基本上是和她寸步不离,悲伤的母亲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寻找儿子,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水下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伤感。
漫步在幽暗的水底,视线所及的一切都被放大,变形,这可不是在海底观赏美景,这里充斥着孤独和恐惧。大化石开采到现在,已经挖掘到厚厚的沙石下,漫天沙尘,看上去一片荒芜,如同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十多分钟后,我在潜水员的催促下,开始上浮。上了船,发现甲板上乱成一团,有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定睛一看,居然是蓝雄和伍云楼。两人被拉开后,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伍云楼冲蓝雄吼道:“你有资格批评我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事。我不揭穿你,是给你留条生路而已。覃中是怎么回到这里的?你比我更清楚。”
蓝雄脸色发白,勒令伍云楼马上离开采石船,副镇长为了息事宁人,让人赶紧把伍云楼送上岸。
我知道伍云楼是担心我才过来的,挺生蓝雄的气。我说:“既然我没资格上船,那我也一起离开吧。”
“你可以上船啊。”一个船老大惊奇地插嘴说,“没人告诉你吗?还有一个叫方恬的,你们两位已经得到特许,可以随时上船。”
“你们是‘黄金眼’接班人啊。”另一位船老大补充。
我愣住了。河上比岸上还要势利眼,何况伍云楼就在现场啊。伍云楼跳上小船,他沉着脸问我:“你要是不下水,我就先回去。”
我点头,答应他自己不会再下水。伍云楼让船夫开船。看着他的背影,我心中一暖。心酸、感动、温暖,五味杂陈。大家都对这一幕感觉意外,看来我们关系不一般。蓝雄走过来,有些内疚:“我不知道他是来找你的。抱歉!”我低头,思索了一下,郑重其事地告诉蓝雄:“他已经被赶到下游去了,已经受到惩罚了。不要再为难他,他是个好人,我相信他。”蓝雄默默无语,好一会儿,他悄悄地说:“我心情不太好。我们今天就在这里,捞到了一截残肢。”我只有一个念头:“他妈妈知道吗?”
蓝雄低声道:“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仿佛是有心灵感应,那只胳膊捞出来没多久,周女士就坚持要上船,要亲自下水。”
崖壁下漆黑的水底,属于幻觉频发区。蓝雄摸到了一个涵洞边,一股巨大的水流几乎把他旋了进去。他被卡在涵洞边,头昏眼花,这是一段回水区域,接着,幻觉产生了,一块残肢在他的头顶盘旋。他凝视着那段人手,忽然伸出手,他的全身都被一阵刺骨的冰凉传感,他意识到自己摸到的是一截真人的手臂。
蓝雄上船后,马上将此事报告镇长,镇里很重视,当即就请公安部门介入,即刻把残臂送到省城验证DNA。孩子失踪落水,迟迟打捞不出尸体,再加上孩子爸爸的特殊身份,自治区有关部门领导也过问了此事,镇领导们都背负很大压力。蓝雄告诉我,其实,在我们下水之前,孩子爸爸已经知道残肢的事情了,但周女士还蒙在鼓里。这个男人心里背负着多大的压力,才能强忍悲痛,不露声色,就是为了给妻子一个依靠,他必须撑住这个家。
高章平和周女士随后也上了船。周女士穿着潜水服,默默地盯着对面的崖壁。高章平向我们点头致谢,我走到周女士身边,我握着她的手,冰冷的手,冰冷的泪水。她望着我,眼里有祈求。我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人在绝望的时候,为寻求安慰,宁愿相信鬼神的力量。
伍云楼还在生我的气。他故意让我敲了很久的门。他故意不看我,神情淡漠,他真够小气。他一声不吭地走上楼。我忽然从背后搂住他,把脸紧贴在他的后背上,刹那间充满了想哭的冲动。我爱他。
“他们捞到了一截残肢。”我低声说。真相如此残忍,但至少可以使周女士和小文面对现实。
他转身,他的眼睛湿润了:“田老七是我们的朋友。他被抬上岸的时候,我们都在场。他就在我们面前咽了气。你知道你让我有多担心!你知道你做事有多么粗心大意!”
我紧紧抱着他。他挣扎了一下,继续指责我,像我这样的人,没头脑,爱冲动,不自量力,爱吹牛,根本没有资格下水,因此我会送命,诸如此类。
我们就这么拉拉扯扯地上了楼,从一楼到三楼。他居然一直在唠叨,就这么突如其来,他不知道自己这副嘴脸有多可爱。
他警告我,这条河里死了多少水手,这条河的水情是多么复杂。
我知道。飞机掉下去,都找不到了。我热情地吻他,我凝视着他的眼睛,他终于住嘴了。他以为我会和他来一番唇枪舌剑,他的气没消尽,预备跟我吵一架。但现在,他手足无措。
我捧着他的脸,吻他的唇。他的唇像孩子一样柔软,他的眼神像孩子一样干净。我慢慢地脱下他的衣服,他脸红了。他按住我的手,笨拙地吻我,试图掌握主动。我悄悄地告诉他,他喝醉的那天,是我给他脱的衣服、擦的身。他居然害羞了,我们紧紧拥抱。他滚烫的身体几乎让我融化。我们裸裎相对,狂热而充满**,激流飞溅,火花四射。我们能留住这一刻的地久天长吗?
“你给我记住,我是个爱吃醋的男人。”他说,“不要惹火我,没你的好果子吃。”“你要是敢看别的女人,我指的是比我漂亮的女人,看一眼,我也饶不了你。”我们互相威胁,警告,没有一句甜言蜜语,我们痴缠,纠葛,我们一次次相拥融合。
我从未体验过的,如此强烈的,真实的,极端的释放,让我站在幸福的顶点,那一瞬间,失魂落魄,爱上一个人,拥有一个人,幸福感有多深,牵挂有多深,有多爱他,就有多害怕。害怕他不开心,害怕他不爱我,害怕他早一天比我死。
“这是我的第一次。”他深情地望着我。我猜到了。我不敢想象。我不在乎。我也不想讨论。
他把手放在我**的胸口:“很高兴,能把第一次给自己喜欢的人。”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的那个酷酷的、跩跩的人说的话吗?我们像是性别反转。我掀开他的毛巾,他红着脸,下意识地屈腿把自己遮挡起来。这可是演戏演不来的。我似乎也要表表态,便说:“我以前……”他忽然捂住我的嘴,他凝视着我的眼睛:“我就喜欢你现在的一切。你谈过恋爱,很好。因为所有经历才组合成真实的你。我不嫉妒以前和你在一起的人。我庆幸,因为他们没能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