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到其中原委,我心里特别感慨。这是一位水手父亲留给他儿子的纪念。父亲每个星期,给儿子带回一块小石头。
四年间,从未间断。这些石头伴着儿子一天天长大,但父亲有一天,没能再从水里上来。对儿子来说,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父亲的痕迹,它搭起了生与死的一道桥梁。
我仔细看着这些石头的每一个细节,绚丽的色彩,生动的浮雕,它们不再是冰冷的石头,它们是沟通亲人的信物。
再看看墙壁上那些照片,有父子俩的,有全家的,更多的是小男孩的单人照。四年的时间,他从幼稚的孩童渐渐带出了少年人的青涩时,父子的旅途却突然中断了。
每一块石头都来之不易,每一块石头都有自己的故事。当我们用手触摸着这一块块石头,想想那些水手的辛劳,想想那些流过石头的河水,我们就能体会到石头的内心。
伍云楼问我,是否注意到这批石头的特别之处。很惭愧,我只能惊叹于它们的精美,却看不出所以然来。
伍云楼实物演示一番,他关门,拉上窗帘,打开电筒,顶住石头,只见石头透出晕晕的黄色光芒。
这些就是带着油脂光芒的黄玉!我惊奇地用手感触着这片光晕。如果有一天,把它打磨出来,它一定温润得像一片月光。
“这就是岩滩玉。”伍云楼微笑着告诉我,“它是大化石的一个分支,以前大家不太重视这种石头,就称它们为大化卵石。”
但这和吉发村有什么关系?我不解。“上次听到那个老人家说起黄色的岩滩玉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为什么我们很少见到这种石头,而这里却这么多。”这不奇怪啊。水手爸爸把水底采来的漂亮小石头留给儿子,所以这些年才积存了这么多。
“田老七能攒下这么多岩滩玉,其他水手手里为什么没有这些东西?为什么在产地的店家、石农家基本看不到这些玩意儿?”伍云楼提示我。
我猜测:“有人在秘密收购这些石头?”伍云楼摇头,他怀疑这些石头与吉发村有关。他甚至有个大胆的揣测,那块秘色石,也许就是一块岩滩玉,所以才会如此稀少和罕见。我刚要开口,伍云楼“嘘”了一声:“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不想被你那张照片限定思维,误入歧途。”我后悔了,早知道把我那个线索卖掉就好了。看伍云楼那么跩的样子,好像不用照片的提示,他也能找到秘色石啊。
手机响了。小文兴奋地在电话里喊叫:“我看见了气球,我看见了气球。姐姐,你快来,我在码头,你快来。”
电话挂了,我心惊肉跳。我们马上离开小田家,赶往码头。小文和一个年轻人站在码头上。
小文跑过来,拉着我,激动地说:“我看见了气球。小俊还活着。”
我一头雾水。年轻人苦笑一下,说:“我是受小文父母委托,照看小文的。他点名要找水鬼楼里见过的姐姐。”
小文激动地说:“我们上船,我带你去看。”我们上了一艘小船,小文兴奋地指着远处的河面:“看,气球。”年轻人解释:“小文说小俊失踪时,口袋里装着一袋子彩色气球,本来是拿给乡下表妹的。”
我和伍云楼恍然大悟,他认为这是小俊吹的气球,这怎么可能?小船划近,只见河面上漂浮着十几个吹好的气球,这个场面看上去很怪异。伍云楼分析说:“只有一种解释,小俊被人绑架了,他被关在附近的一艘船上,然后他把气球偷偷地通过什么缝隙扔出来,向外界求救。”小文激动地望着伍云楼:“有这种可能吗?”我明白伍云楼的用意,必须要打破小文的幻想。我告诉小文,还有很多可能。可能是小俊口袋里的气球漂在水面上,船上的小孩子吹气球玩耍,或者是附近小孩子自己玩的气球。
伍云楼建议:“这附近一共有五艘船,搜查一下就可以了。”
我和年轻人都望着伍云楼,不知道他的用意是什么。小孩子的话,没必要当真啊。
小文望着一艘船,它停在崖壁旁边,空****的,只有一个男人站在甲板上,向这里张望。
小文喃喃自语:“我就是在这里,看见了那个女人。”
镇领导安排了一艘快艇,带着小文把漂着气球水域的五艘船全部彻底检查了一遍。船家和水手们对此很有意见,他们可不想成为绑架案的嫌疑人。镇长安抚大家说,这么做是为了让小文彻底打消寻找小俊的念头。几艘船搜索下来,一无所获,年轻人带着不甘心的小文离开了。
镇长为此事焦头烂额,小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们也为此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毕竟,小俊的父亲是自治区的重要干部,小文的爸爸又是县长,小俊失踪,小文又出了状况,难怪镇长天天睡不好觉。
镇长和我们交谈的时候,一个男人迟疑地走过来,指名要找我。
镇长以为他是来抗议的,交代我好好跟他解释一下。镇长这么一提醒,我才想起来,他就是那艘空船上的男人。
男人心神不安。我向他解释了搜查船只的原因,希望他不要放在心上。“那个男孩子没有撒谎。”男人吞吞吐吐地说“,船上是有个女人,她不是我老婆。”我顿时全明白了。“这个男孩子叫救命的时候,有人划着船赶过来了。所以我赶紧把那个女人送走。我不承认,是因为我说出来,我们两个家庭都得完蛋。但我觉得那个男孩子挺可怜的,我就想告诉你,他没有撒谎,否则我心里不安。”
我谢过他,答应不将此事声张。我一下子不知该对小文如何开口。成人世界的暧昧和复杂,在这个少年人的眼里,一定是非常龌龊的。
我把小文单独拉到一边,将事情的真相告诉了他,让他明白一点:他们不是绑架者。
小文说:“明白了,他们只是在**。我不会说出去的。”和小孩子谈这些,我很不自在。小文说:“但我还会来的,因为我相信小俊还活在世上。”他茫然地望着河水。一个月不见,小文好像成熟了很多。他的眼神忧伤而戒备。“我不是小俊的表哥,我爸爸和他爸爸是多年的好兄弟。他爸爸的官现在比我爸爸大。”小文说,“谁都不相信我的话,连我爸爸也一样。他们嘴上不说,但我知道。”“我相信你。”小文的眼里噙着泪,说:“我要转学去我姑妈的城市。我在这里待不下去了,同学们都说我是胆小鬼,见死不救,没有人相信我。你为什么相信我?”我能为他做些什么呢?这个悲伤的少年。我只能说:“因为我看见了你想念他的表情。”少年人默默地转身离开,他回头:“你相信他死了吗?”我点头。我不想给他不切实际的希望。“我不相信。”他说着,慢慢地跑开,然后越跑越快,带着哭腔喊道“,我不相信。”
伍云楼囤积了太多的磨刀石,资金只能再维持两三个月。我们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恐龙石的代理上。
伍云楼和我理清思绪。我们当务之急,要办几件事:1.马上回柳州,联系恐龙石的买家。我们已经拿到了岩滩有史以来最惊人的一块石头—恐龙石,我们需要把这块空前绝后的好石头卖出一个天价。伍云楼已列出一份清单,这些都是大收藏家、大石商和传说中的大客户,包括一名当红电影明星的富豪老公,行业内传言,他已收购了几千万元的大化石。
2.断臂上的牙印与阿忠身上的痕迹吻合吗?我想将这个齿痕和阿忠身上的齿痕对照,看是否相吻合,因为我曾听说在阿忠发疯的那天,他被“鬼”咬伤了。
3.拿到吉发村的资料。这个很容易,我跟副镇长打了电话,他立刻派人将相关资料送过来了。看来,我这个业余侦探身份得到了官方承认。
我和伍云楼仔细翻阅吉发村的资料。近十年来,吉发村居然有二十多个年轻人死于非命,平均每年都有两三个年轻人遭遇不测。这个数字对一个小村来说,可谓是触目惊心。当然,他们的死亡也与从事的行业有关,多为水手、长途车司机、外地打工者。半年前,一位船老板被水手杀死,成了轰动一时的新闻,水鬼楼就是他俩留下的凶宅。有两个消息引起了我俩的注意。多年来,村里的水源有两种,一是从山上小溪中用竹筒引来的山泉,另一种则是村尾的两口井,据说当时相关防疫站来做过检测,说是水里含氮量偏高,因而封井。后来引入自来水,解决了水质的问题。
还有一个消息说,有在外乡谋生的村民回来探亲,发现族人的祠堂里居然空空如也,那些先人的牌位都不翼而飞。为此,有人不满,还专门报告政府,希望查个水落石出,但此事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伍云楼说:“一群老人天天守着老宅,这些牌位居然会失踪?只有一个可能,监守自盗。”
我打了个寒噤:“你怀疑他们用这个来祭鬼?”伍云楼道:“他们把井底当成了水下祠堂。”他忽然来了灵感,“我们去柳州买一个设备,依靠它,也许我们可以揭开鬼村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