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爷,难得您还记挂着奴才。奴才有千言万语要和主子说,这会儿算是有了机会。”
雍正随手摸了把纸扇,敲了敲他低垂的头,正色道:
“李卫,你也争口气,别在朕面前这么没规矩。朕听说你在浙江任内也学会文人附庸风雅那一套,还为浙江名族吕家送去匾额表示亲近士人。有这回事吗?”
李卫瞧着不妙,结巴着嘴道:
“有……有这回事。主子不是说奴才粗猪狂纵……”
弘历在旁边纠正道:
“是粗卒狂纵。”
“啊,是粗卒狂纵。皇上还要奴才多识字多读书、长学问。奴才照着旨意做,想那吕家出了个吕留良,虽然人死了几十年了,文人士子还奉若圣贤,必是有学问的人。奴才就叫人送去一块匾,以示褒扬。”
“够了,李卫。”雍正看着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道,“也许是朕错了。不该让你去识字读书。你还是大老粗一个好。弘历,告诉他,吕留良是什么样的读书人。”
“儿臣遵旨。”弘历答应一声道,“吕留良确实有学问,堪称儒学大师。但此人骨子里装满反清排满情绪。誓死不从我大清,多次拒绝地方官员的推荐。而且著逆书,立邪说,利用他在士林中的名望,散布反清复明的流毒,在江浙一带很有影响,致使江浙叛逆不断。吕留良死后。文人士子中仍有人藏逆书,信邪说。”
李卫听不到一半,就气咻咻地骂开了。
“他奶奶的,吕留良他为啥要反清复明。明朝皇帝给他家什么好处……”
雍正哈哈一笑,道:
“朕是性情中人,大悲大喜从不掩饰。最是喜欢这种毫无矫饰的漫骂。朕保证以后不逼你去读书识字了。念你这几年把浙江治理得不错。朕不追究你的过失。但浙江巡抚一职。你不适宜再任……”
李卫不忧反喜道:
“谢主子恩典。无官一身轻,奴才正好搬回京师,也能常和主子见面……”
“你想得倒美。朕还要你出任直隶总督,休想清闲。”雍正微微叹息一声道,“李绂朕本来也很宠信他,但他和谢世济私结朋党,朕岂能容他。你们也知道。朕对于朋党,一向深恶痛极。汉人官僚大部分都是科甲出身,他们很多人往往讲假道学,不务实政,只能因循苟且,博安静持重的虚名。”
允祥一听,不胜感慨道:
“臣弟对科甲朋党感触颇深。前次奉旨清查亏空。臣弟所遇最大阻力也是官员之间的偏徇庇护。凡钻营势利之徒。皆互通声气,投拜师门,一成师生,遂成朋党,求分说情,常常以直为曲,偏循庇护,不顾纲纪。官员挪移亏空的原因多半是为了应付‘打秋风’。‘打秋风’,皇上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允祥看看雍正,又看看李卫、尹继善、弘历三人问道。
雍正摇头道:
“朕没听过‘打秋风’一词。”
弘历笑道:
“儿臣这一番出巡,倒是有所耳闻。‘打秋风’就是一人升职,老师、世兄、同年、故旧都要上门送礼。人情的名目很多,又没有来源,必定剥削民脂,贪污亏空。科举场下的师生关系,自隋唐而今日,相沿千年,难以易移。”
允祥道:
“弘历所言,可谓入木三分。”
雍正叹道:
“朋党为祸不浅。前朝就有一批官员私下聚集在废太子允礽和阿其那门下,图谋不轨,其势可倾朝倾国,连圣祖爷也要让他们三分。朕也深受其累。本朝的年羹尧、阿其那、隆科多也是私结朋党,为祸社稷,朕不得不处治他们。如今又出李绂、谢世济。看来科甲之习一日不革,则天下公理一日不章。朕一定要彻底洗涤这种累朝积习。就算是废掉科举也在所不惜,明日的朝会上,朕就向朝野颁布诏书,严禁私结朋党。李绂是真正有学问的人,朕非常怜惜这样人才,不会把他等同于年羹尧、隆科多,对于他,朕是一手打一手拉。”一边说着,一边眼角扫着弘历,问道:
“弘历,这一番出巡,看到些什么,有何收益呢?”
弘历见问,脸色一暗,旋即一笑道:
“儿臣一路,见闻颇多,一言难尽。皇阿玛龙体有恙,还是明日朝会上再说吧。”
李卫也道:
“主子这番遭际不同寻常,还是早些回宫请太医调治为正理,不能尽信那牛鼻子道士。”
雍正点点头笑道:
“朕依着你们,回宫就是。李卫,你也不必住驿馆。和怡亲王一起住宫里,早晚也陪朕说说话儿。你是朕的老奴才了,不必讲究太多的规矩。”
李卫正求之不得,高兴得连连给雍正磕了三个头。
雍正眼角一扫,看见尹继善,关切地问道:
尹继善低垂着头,半响才答道:
“奴才遵旨。”
允祥知道他的心事,站起身,走到跟前,安慰道:
“元长,放心回府吧!你爹老子那里有本王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