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这。”
厉牛儿轻轻一笑:“放心,我可不想给人当干儿子。”
朱季兴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厉牛儿连忙摆手道:“我的意思是,我师父有遗命,要我去寻找师叔好生修行。今后我就要入山做道士了,你几时听过出家人有拜干爹的?”
“原来如此。”朱季兴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有点惋惜的说道:“这么说你当真不肯留下?”
“嗯。”厉牛儿认真的点点头,“这世道不太平,我还是去做道士比较好。愿朱将军前程远大,以后你手里提刀的时候,想起自己也曾是个百姓,那就成了。”
朱季兴听完若有所思,他左右望望,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支令箭偷偷中递给厉牛儿道:“这是进出城门的凭证,你想去哪里与我无关,明天这支令箭还管不管用我可就不知道了,我也不曾遇见你,本将军要巡街去了。”说罢他翻身上马一招手,那队士卒又跟着他向前走去。厉牛儿望着他的背影,感慨良久。
有了令箭在手,果然厉牛儿牵马出城时无人拦阻。他远离城门后,立即策马疾驰,想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没跑出多远,忽听背后有人喝道:“好个大胆的厉牛儿,诓取令箭出城该当何罪!”
厉牛儿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追上,他慌忙回头看去,却见马背上不知何时多出一只大灰猫,正呲牙裂嘴看着自己似笑非笑。
“大灰!”
“衔蝉子!”
在众人去救厉牛儿的时候,衔蝉子按轩辕集的指引,潜入悬瓠观盗回了封妖画册。如今轩辕集已经仙去,它只盼厉牛儿能早日领悟画笔封妖的诀窍,好清除掉自己腹内残余的冉遗蛊。
“大灰你也随我去罗浮山吗?”
“不去不去,岭南天热水深不中我意,我还是在这里自在些,且随你再走一程便是。”
前行不远,厉牛儿忽然听到婴儿啼哭,他顺声音看去,大吃一惊。只见路边有一块磷峋怪石,石头下放着一个锦绣襁褓,哭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在这个襁褓旁边,还倒着一个女子,她满头是血,一动不动,看上去竟像是撞石而亡。
厉牛儿急忙近前查看,发现那女子头上破了个大洞,确实是死了,满面血污看不出样貌。在她的衣襟里,露出半截信笺,像是有意留给人看的。厉牛儿小心的抽出来展开,竟是一封血书,他看了几行,就愣住了。
虽然读书不多,但这封信的大概意思他是明白的,这个女子本是长安人氏,黄巢之乱时被掳入乱军,后来侥幸逃出,经历诸多怪事,见过华山山神,见过骷髅献宝。她本以为逃到洛阳就可以平安无事,谁知在中原又遭遇战乱,不幸落入秦宗权之手,她早已一心求死,怎奈竟然怀有身孕。她虽然痛恨秦贼,但不忍害了腹中孩儿。好容易捱到把孩子生下,如今蔡州城又破了,她不能三次受辱,所以才寻死,至于婴儿如何,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么说,这个死去的女子,就是韦庄先生诗里那位秦妇,而这个婴儿就是秦,秦……”厉牛儿的声音颤抖起来。
“秦宗权的孽种!”衔蝉子绕着襁褓打转,替厉牛儿说了出来。
“怎么办?”厉牛儿手足无措,脑袋嗡嗡作响。
“那有什么怎么办,你只当没看到,骑着小马一走了之便是了,反正过不了半天,他也会给野狗叼了去。”衔蝉子不以为然道:“要不然你干脆……摔死这个小娃娃,也算是替你父母和师父报仇了。”
厉牛儿一个劲的摇头,他转过身不去看自尽的女子和地上的婴儿。就这样离开吗?可他的手一直在抖,拉不住元宝的缰绳。而那婴儿又啼哭起来,哭声向钩子一样扯住了厉牛儿的耳朵,让他行走不得。
终于,厉牛儿转回身,抱起了地上的婴儿高高举起,他的脸上一瞬间闪出狞厉的神情,衔蝉子也有点意外的看着他。但片刻之后,他的手臂轻轻放了下来,泪流满面。
他哭着说道:“我跟秦宗权是有不共戴天之仇。可是如果我今天用摔死了一个无辜的婴儿,那我与自己痛恨的禽兽有什么区别?爹娘和师父泉下有知也不会原谅我。”
哭完之后,他把婴儿绑在背上,带着他一起上路。
当天擦黑的时候,他们路过一个小村庄,厉牛儿把这婴儿托付给一户老实本分的庄户人家,没有告诉他们孩子的来历,只说是路上捡来的弃婴,那家夫妇已经多年没有生育,平白得了一个儿子,甚是欢喜。厉牛儿当晚也没有在村里投宿,他头也不回向南走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衔蝉子没有再跟随,目送他远去之后,“喵”了一声奔北而去。
大约半年后,有人在岭南看到过这个少年。有樵子说看到这少年带着一头骇人的巨虎进入了罗浮山,不知所踪;但也有渔夫说,见到这少年登上了一艘去往佛逝国的海船,远离了中土。
在那之后的十多年里,没有人再见过这个少年。但是龙蛇相斗血成川的乱世,才刚刚开始。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