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强睁开迷茫的醉眼打量着一双玉璧。这双玉璧是刘邦手下从秦朝府库中取出后献给刘邦的,光莹夺目,毫无瑕点,是上等的珍品,刘邦极其喜爱,但为了讨好取悦项羽,也只好忍痛割爱。项羽果然十分喜欢,捧在手里赞不绝口。
“沛公现在何处?”
项羽边玩赏着玉璧边问张良。
“沛公担心遭将军责备,已经脱身离去,恐怕此时已回到灞上军营了。”张良直言相告。
项羽有些惊愕,问道:“为何不辞而别?”
“将军与沛公情同兄弟,良知道将军不致加害沛公,只是将军的属下,也许与沛公存有芥蒂,欲加害沛公,嫁祸将军。将军初入咸阳,正应以诚待人,布信于众,不该疑忌沛公,暗杀沛公。沛公若是死去,天下必讥讽将军,将军岂不坐受恶名,这恰如卞庄刺虎,一计两伤。有鉴于此,沛公又不便明言,只好脱身避祸,静待将军自悟。将军天赋聪颖,一经反省,自然会理解沛公难处。”
谋高人胆大。张良是一位智勇双全的高人。他敢于陪同刘邦前来会见项羽,又敢于单独留下为刘邦善后,这除了有项伯的保护做为依靠之外,恐怕还是才智过人,谋略得当有着充分的信心。特别是刚才这番话,都在为刘邦不辞而别做辩护,却披上了为项羽出谋划策的外衣。
项羽急躁多疑,听了张良的话,反而怀疑起范增的用心,便扭头看了范增几眼。
范增计未得逞,本来已十分恼火。见项羽注意自己,便料到项羽对他起了疑心。范增对项羽可谓忠心耿耿,项羽的怀疑更令他怒上加怒,气上加气,当即取过玉斗,置于地上,拔剑用力砍破。
“竖子!真不该与你共事。将来夺将军天下的人,必是刘邦无疑,我等将都会成为他的俘虏啊!”
范增狠狠地讲这句气话的时候,眼睛盯着项庄。“竖子”是“小子”的意思,是对人的一种蔑称,范增表面像在骂项庄。其实是在骂项羽。
项羽也许是确实喝醉了,他并不理会范增的恶言,起身拂袖走入内室,很快发出了鼾声。
刘邦这时已经回到自己营中,唤出曹无伤,怒斥他卖主求荣之后,当即推出枭首正法。
过了不久,张良也怀着胜利的喜悦带着随从回到灞上。
中国古代著名的历史剧——鸿门宴,就这样结束了,这是刘邦、项羽由于冲突表面化而进行的第一次重大斗争。在这场惊险时现、刀光剑影、斗智斗勇的较量中,刘邦以柔克刚,以弱胜强,委曲求全,在险境中获安,毫无疑问,他是此战的胜利者。
几天之后,项羽引军向咸阳进发。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对项羽来说,那亡国之辱,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这些“冤”和“债”都集中到咸阳了;只有进了咸阳,才能找到“头”和“主”。不消说他是要向秦廷讨还血债了——当年秦始皇灭楚杀死祖父,后又诛杀父母等全家;秦二世荒**无度,广征天下美女,致使妙弋落入魔窟;秦始皇和二世虽然已死,但他们的尸骨还在,他们的宗室还在,决不能轻易地放过他们。项羽就是怀着这样复仇的信念进军咸阳的。当然,他心中还有一个秘密,那就是无论如何要从秦宫里救出虞妙弋,与她完婚,与她团聚,永不分离。叔父死后,差不多无人知道他与虞妙弋的情爱了,所以说是个秘密。现在复仇和寻爱同样迫切,以至使骑在乌骓马上的项羽心潮难平,思绪万千。然而天不遂人意,就在项羽向咸阳进军的前一天,他那心爱的虞妙弋却从秦宫里逃走了,使他俩失之交臂。
夜静极了。秦宫里再不像往日那样华灯灿烂,笙管齐鸣。被软禁在宫中的子婴,心情忧郁,便独自一人在花园中散步。虽然沛公不曾杀他,但谁知项羽来后会怎样对待他呢?他边走边想,不觉来到了后宫的一座庑殿跟前。他知道这儿曾是一座冷宫。高大的殿廊下,一个宫娥正坐在栏杆上嘤嘤啜泣。子婴信步走过去,问:
“你在这儿哭什么?”
宫娥略有慌张,仰脸望了望子婴。大凡在这深官里出现的男人,不是帝王便是宦官。借着皎洁的月光,从雍容华贵的服饰上,她分辨出他就是现在秦宫的主人。她连忙跪下,说:
“臣妾举头望见明月,便想起自己的家乡,所以就禁不住偷偷啜泣,没想到惊动了陛下,万望恕罪。”
子婴同样也在为自己的命运黯然伤神,与这宫娥似有共鸣,惺惺惜惺惺,便极为温和地说:“起来。”
“谢陛下。”
“你叫什么名字?”
宫娥犹豫了一下,说:“王鸾。”
子婴凝视着他,摇摇头,表示不认识她。秦宫三千佳丽,别说是他刚刚为王不久,难以认遍,就是始皇帝和二世胡亥在世时也认不遍啊!
宫娥说:“陛下自然认不得臣妾。当年二世皇帝要临幸时,我说我正行经,并对皇帝说了一句不吉利的话,于是便被赵高打入冷宫。直至近日,沛公封锁了宫殿,我们这些冷宫的姐妹们才无人管束,时常出来走走。”
子婴轻轻地“哦”了一声。
宫娥问:“沛公会怎么处置我们呢?”
子婴说:“我也不知道。”
“听说沛公是个好色之徒,臣妾……”
子婴望着她娇美的丰姿,苦笑道:“还不都一样?”
宫娥突然给子婴跪下了,眼泪汪汪地说:“听说陛下深明大义,体恤臣民,臣妾有一事求大王开恩。”
子婴说:“起来,但说无妨。”
宫娥说:“陛下不答应,臣妾就不起来。”
子婴说:“我答应。你起来说吧。”
宫娥说:“臣妾系会稽人氏,家中只有老母一人无人照顾,从臣妾进宫以来,她老人家不知要受多少苦,望眼欲穿,盼女儿能回到她的身边。求陛下开恩,趁现在混乱之际,放我回家看看老人家去吧……”说到伤心处,声泪俱下。
子婴说:“这……如若是平时,倒也可以放你。现在沛公封锁了宫殿,如何放你出去呢?”
宫娥说:“陛下刚才说答应我了的。帝王一言,驷马难追。陛下怎能反悔呢?”
子婴仍然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