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娥说:“陛下带我到大门口,我自有区处。”说着就拉着子婴往前殿走。也许是子婴动了恻隐之心,竟与她一起来到了大门口的守卫那里。
起初,守卫不允。宫娥欲解腰间所系玉佩给守卫。这时,子婴已经把他的金冠递到了守卫的手上。守卫第一次见到这样昂贵的东西,双手捧着,端详了许久许久,然后还是奉还给了子婴。倒是宫娥的一番声泪俱下的陈述,打动了守卫的心。他比起子婴来,更要同情这位官娥,便说:
“我放你走。就是沛公怪罪下来,我替你受死也心甘情愿。”
宫娥扑通给他跪下了,说:“恩人!”
守卫说:“快走吧。咳,兵荒马乱的,一个弱女子,要多加小心啊!”
宫娥一步跨出了高高的门槛,她终于逃出了魔窟。她急急地跑着,似乎要把她的解脱和向往全都集中到一双不停捣动的脚上,以至使门里的子婴羡慕地久久地望着她。她就是项羽心爱之人虞妙弋。由于刘邦攻陷咸阳,子婴出城受降,外面的消息便不断地传进宫来。已经无人严加管束的冷宫,宫娥们也纷纷走出来打听消息。虞妙弋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了解到项羽起兵的消息,并获悉项羽就在离咸阳不远的地方。她一下子热血沸腾,不能自己。她想了许多办法希望逃出牢笼,但都没有奏效。她见子婴常常一个人在花园里散步,就想出请他带她到守卫那儿闯一闯的办法。她终于感动了上帝,让她如愿以偿了。
真是好月亮,只能用“团困”二字来形容。虞妙弋离开了秦宫,急匆匆地向东走。她忘记了饥饿、困乏与劳顿。她从来也没有步行走过这么远的路,以至脚上打满了血泡,每走一步就钻心的痛,但她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走去。实在走不动了,她就在地上爬,十个手指也都鲜血淋漓了。天明时分,她终于离开了咸阳城,来到一个小村庄。她精疲力尽,打算在路边坐着歇息一会儿的时候,只觉得眼前一黑,就晕倒过去了。
当她终于醒来时,她已经躺在一个农家温暖的土炕上。
一位白发灿灿的老奶奶俯在她的身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饭。见她醒来时,老奶奶那慈祥的脸上便绽出了惊喜的笑,说:
“可醒来了!”
于是她招呼老爷爷。一会儿,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头子进来了。他的脸上也笑成了一朵花,连连说:“老天爷有眼,让她活过来了……”
老奶奶望着虞妙弋,啧啧着说:“多好看的美人儿!”
老爷爷说:“她八成是饿坏了,还不快快喂她!”
“哎哎,”老奶奶猛然想起了似的,把手中的饭一调羹一调羹地喂到虞妙弋的口中。
也许是生理上的迫切需要,虞妙弋丝毫没有拒绝诱人的饭香,她一口接一口地吃着,渐渐地觉得身上的血液流动了,冰凉的身子暖和了,意识也变得清醒了。她停止了吃饭,说:
“我这是在哪儿呢?”
老奶奶笑眯眯地说:“你晕倒在路边了,是老头子救回了你。”她指了指身边的老爷爷。
老爷爷只是笑着点头。
虞妙弋说:“让我走,我要去找项羽……”
老爷爷和老奶奶同时说道:“怪了,又一个要找项羽的。”
虞妙弋惊讶地说:“还有谁要找项羽?”
老奶奶说:“一个公子……”
“公子?”
两位老人同时点了点头。老奶奶望着老伴,对虞妙弋说:“那位公子是我救的。我俩各救了一人,一位公子,一位姑娘……”
老爷爷只是笑,不过那笑里又多了一丝诡秘。
老奶奶向窗外喊:“韩公子,韩公子——”
院里的厢房门吱呀地响了一声,不多一会儿,一个高高瘦瘦,眉清目秀的男子进来了:“老奶奶,你唤我?”
老奶奶两眼眯成了一条缝,说:“你看看,老爷爷救回一个美人儿来,你说,这不是老天爷要做媒吗?”
韩公子一看虞妙弋,立时两眼放光。他还没有见到这样标致的女子,不由得怦然心动。他忙上前施礼,说:“韩信这里有礼了……”
虞妙弋连忙用被子蒙住自己的面孔,说:“我不要见他,不要……”显然媳已经从老奶奶的话语里领悟到了什么。
老奶奶说:“姑娘,别怕。他和你一样,也是死而复生之人……”于是老奶奶便向虞妙弋讲述了她搭救韩信的经过。
那还是前几天的事儿。天蒙蒙亮,老奶奶到渭水河边涮洗衣服,她刚刚放下木盆,见一个人匍匐在河边。老奶奶以为他在那儿喝水,就没有介意,及至她洗完了衣服,那人还匍匐在那儿。老奶奶不由得有些惊奇,便走了过去。她到那儿一看,立时吓了一跳:那人脸色煞白,已经奄奄一息了。他显然是要到河里去喝水,但还没爬到河边就死过去了。老奶奶吃力地将那人翻了个身,用手掬着河水喂他。于是他活了过来。但他的身体太弱,不能走动,老奶奶就赶忙跑回家,把饭食拿到河边来喂他。他也许饿了八天八夜了,虽然吃了一些饭食,但浑身仍无力动弹,一动就天旋地转,无法让他走回家去。于是老奶奶就和老爷爷昼夜轮流守在河边伺候他。经过了八天八夜,他才略略有了点力气,由老爷爷搀扶着回到了家中休养。到今天,他已经脱离了死神的威胁,像个好人似的了,只是两颊还微微有些潮红。
老奶奶见韩信对虞妙弋投去的爱慕的目光,越发高兴地说:“他们俩真是天设地造的一双。我给你们当月下老,你们就拜堂成婚吧!”
韩信喜滋滋地一躬身,感激地说:“韩信再谢救命恩人大恩大德!”
虞妙弋依然用被子蒙着头,说:“我不要,我要找项羽……”
韩信一惊,说:“你也找项羽!”
虞妙弋说:“是的,他、他是我的夫君……”
“啊——”韩信半张着口,热烈的情绪倏地凉下来了。他万分惋惜。怎么她偏偏是项羽的妻室呢?如若是别人,他发誓要从他那儿夺过她来。他崇敬项羽叔侄二人。他本是淮阴人氏,幼年时也曾饱读诗书,尤其对兵书大感兴趣,常常一个人用沙石土块布兵列阵,终日不倦。后来父母双亡,他因不会耕种又不会经商,便一贫如洗,靠向人乞讨赖以生存。乡里人都十分讨厌他。后来项梁在会稽起兵,他就有意投军。但群雄蜂起,他还要看一看。及至项羽北上救赵,破釜沉舟渡黄河,背水一战斩王离,项羽的力量明显强大的时候,他便决计投奔他。于是便追随着项羽的足迹,从淮阴而赵地,从赵地而关中。因他饱尝过乞讨时施主的白眼和辱骂,所以一路上他总是饥一顿饱一顿的,野果山泉聊以果腹解渴。那天,来到渭水边,他本欲喝口河水的,不意饥饿过度,一下子就昏死过去了。若不是老奶奶及时搭救,他恐怕此时早就成了阎王店的新鬼了。眼前这位美女既然是项羽的妻室,他就是再爱她,也不能染指啊!君子不夺他人之爱嘛!于是韩信对虞妙弋说:
“姑娘请放心。你既然是项羽的妻室,我韩信决无非分之想。我也一向崇敬项羽的威武,正欲投到他的门下。这样吧,姑娘若是信得过我,我将与你一起去寻找项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