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摩列恩说。
伯爵环绕了一下房间。“你的手枪为什么会在写字台上?”基督山指着书桌上的手枪说。
“我准备出门要远行了。”摩列恩答道。
“我的朋友!”基督山用一种非常诚恳的口吻说道。
“阁下!”
“我的孩子,我可爱的玛希梅拉,不要草率做决定,我恳求你。”
“我草率做决定?”摩列恩抖抖肩说,“出门远行一次有什么疑问呢?”
“玛希梅拉,”伯爵说,“摘下我们的假面具。让我们彼此真诚面对。你自然清楚我为什么打破玻璃,闯进来打扰你。这么做的目的,就是由于害怕,或者说得更准确些,是一种不祥之兆。摩列恩,你想结束自己的生命!”
“伯爵!”摩列恩打了一个冷战说,“你为何会有这种念头?”
他走到写字台前,移开盖住的那张纸,将下面的一封信握在手里。
摩列恩冲上来抢那封信,但基督山早已料到,用力按住他的手。“你看,你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伯爵说,“都写在纸上了。”
“好吧!”摩列恩说,他的表情又从疯狂的激动变为平静,“——好吧,就算我想用这支手枪自杀,谁能阻止我?谁敢阻止我?当我说,我对生命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我的心已经死了。周围的一切都让我伤心,地球已变成灰烬,任何人的声音都伤害我,当我说,让我死是慈悲,倘若我活下去,我就会因丧失理智而发疯。阁下,告诉我,——当听了这番话以后,谁还会对我说‘你错了’。还有谁会试图阻止我去死呢!告诉我,阁下,难道你有那胆量吗?”
“是的,摩列恩,”基督山说,他的态度非常坚决,同那年轻人激动的情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是的,我要这样做。”
“你!”摩列恩气愤地嚷,“——你,当我还可以救她,或者能看着她死在我怀里的时候,你来欺骗我,用虚无的诺言来鼓励和安慰我。你,你装作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你扮演上帝,却无法救一个年轻的姑娘!啊!说心里话,阁下,假如你不是让我看了觉得可怕的话,我简直会觉得你很可怜!”
“摩列恩!”
“你让我摘下假面具,我不会改变主意,请放心吧!当你在她的坟前和我交谈的时候,我回答了你,那是因为我的心软了,你来这儿的时候,我让你进来。既然你得寸进尺,既然你到我这个作为坟墓用的房间里来激怒我,我已经受尽人间痛苦之后,你设计出一种新的苦刑来折磨我,——那么假装做我的恩人的基督山伯爵呀,人间天使的基督山伯爵呀,你现在满意了,你目睹一位朋友的死吧。”说着,摩列恩狂笑着扑过去拿那支手枪。
基督山面目苍白,但他的眼睛炯炯有神,他用手按住手枪,对摩列恩说:“我再说一遍,你不可以死。”
“你还要制止我,”摩列恩说,反抗着试图挣脱伯爵的手,但像刚才一样,他的反抗失败了。
“你以为你是谁,竟敢用这种粗暴的方式对待明智的人?”
“我是谁?”基督山重复道,“听着,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有权利可以这样对你说:‘摩列恩,你父亲的儿子不应该死在现在。’”基督山怀抱双臂,神情庄重地走上前,他显得是如此圣洁伟大,年轻人禁不住地在这种圣洁的威慑面前臣服了,他退后了一步。
“你为什么要提到我的父亲?”他不安地问,“你为什么要把他和今天的事情扯在一块!”
“因为当你的父亲像你今天这样要自杀的时候,阻止了他的,也是我。送钱袋给你的妹妹,送埃及王号给老摩列恩先生的,就是我。因为我就是那个当你还是孩童的时候就把你抱在膝头上玩的艾登莫·汤坦斯。”
基督山想出来,但玛希梅拉拉住门不让伯爵出来,宁死也不肯放松门柄。约莉、艾曼纽和那个仆人听到玛希梅拉的叫声,便惊慌失措地跑上来。摩列恩拉着他们的手,把门推开,用一种哽咽声音叫道:“跪下,跪下!他是我们的恩人!是我们父亲的救命恩人,他是——”
他本来还想说出“艾登莫·汤坦斯”这个名字,但伯爵抓住他的手臂,阻止了他。约莉扑到伯爵的怀抱里;艾曼纽热烈地拥抱他;摩列恩则跪下来,用他的额头碰地板。这时,那个意志坚强的人觉得他的心膨胀起来;喉部似乎有一道火焰冲上眼睛;他低下头哭泣起来。一时间,房间里只听见一阵哭泣声,约莉激动万分,她冲出房间,奔到楼下,跑进客厅,打开水晶罩,取出米兰巷她的恩人送给他的那只钱袋。
这时,艾曼纽用呜咽的声音对伯爵说:“噢,伯爵,您怎么可以这样忍心呢?您常听我们谈起我们的恩人,常常看见我们如此感激他,崇敬他,您怎么忍心对我们隐瞒真相呢?噢,这真是太残酷了,而且——我敢这样说吗?——对您自己也太残酷了!”
“听着,我的朋友,”伯爵说,“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因为你虽然不知道,实际上我们已做了十一年的朋友,——这个秘密的泄露,是由于一件你不知晓的重要事引出来的。上帝作证,我本来希望终生保守这个秘密,但你的内兄玛希梅拉用过激的语言逼我讲了出来,他现在一定后悔刚才的冲动。”他转过头去看着摩列恩,摩列恩仍跪在地上,但已把头埋在一张圈椅里,他便富含深意地紧握了一下艾曼纽的手,又低声说,“留神他。”
“为什么?”艾曼纽诧异地问。
“我不好明说,但一定留神他。”
艾曼纽环境四周,看见手枪放在桌子上,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儿,他用手指了一指。基督山点了点头。艾曼纽走过去拿手枪。
“由它放在那儿好了,”基督山说。他向摩列恩走过去,抓住他的手,那年轻人的心在极度的兴奋过后陷入了一种木然状态。约莉跑回来了,双手捧着那只丝带织成的钱袋,欢喜的眼泪顺脸颊不停地淌下。
“这是纪念品,”她说,“我不会因为认识了我们的恩人就减少对它的珍惜!”
“我的孩子,”基督山的脸红了,“允许我拿回那只钱袋吧。既然你们已知道我是谁,我只希望你们心里时常想起我就行了。”
“噢,”约莉把钱袋紧紧地搂在怀里说,“不,不,我求求您,不要把它拿走,因为在以后的哪一天,您会离开我们的,对吗?”
当他说要离开的时候,伯爵看看摩列恩,他发现“我就要离开这个国家”这几个字并不能把他从麻木状态中唤醒。他知道必须要用其他方法来帮他的朋友克制悲伤,便握住艾曼纽和约莉的手,用一个只有父亲才有的温和而威严的口吻说:“我的好朋友,让我单独和玛希梅拉呆一会。”
约莉看到基督山没注意那只钱袋,她可以留住她那珍贵的纪念物了,便拽着她的丈夫到门口。“我们出去吧。”她说。
房间里只剩下伯爵和摩列恩了,摩列恩仍像石头似的木然地呆在那儿。
“来,”基督山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肩膀说,“你总算又变成男子汉了,玛希梅拉?”
“是的,因为我又有伤痛的感觉了。”
伯爵皱了皱眉头,迟疑地说。“玛希梅拉,玛希梅拉,”他说,“你的心理状态不是一个教徒应该具备的。”
“噢,不用怕,我的朋友,”摩列恩说,他抬起头来,向伯爵露出一个悲痛的微笑,“我不想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