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头向上看去,只见她鼻梁上的花镜微微反光,遮住她那双细长的眉眼。她鼻梁英挺,肤色白皙,如果不是因为脸上的皱纹和头顶的白发,丝毫瞧不出她的年岁。我满脑子都是一句话——美人在骨不在皮,岁月从不败美人。
孙偃白见我的眼神一动不动,一歪脑袋,用力地撞在我的后背上。
我疼出一头冷汗,龇牙咧嘴地喊道:“你干吗?”
郎大脑袋缩在墙脚,不阴不阳地笑道:“老郭,你那俩眼珠子都要砸脚面上了!”
“我……我没……我只是觉得,她……她很眼熟,我好像在哪儿……在哪儿见过!”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啊——在梦里……”郎大脑袋扯着嗓子哼了一段《甜蜜蜜》。那女人一皱眉,站起身,揪住郎大脑袋的领子,左右开弓,一连扇了他六个大嘴巴。
突然,我脑中灵光一闪,疾声大呼:“你是夏……夏……”
“哟,想不到,还有人记得我!”
“夏什么?”郎大脑袋腮帮子肿得老高。
“夏忆!你是夏忆!《昆虫志》的主编!我小时候买过很多期《昆虫志》,杂志上有你的照片!后来……后来《昆虫志》搞有奖问答,我还给杂志社写过信……我……”
郎大脑袋趴在地上叫苦不迭,咧着嘴喊道:“老郭啊,多少年的老黄历了,还扯那些没用的臭氧层子干啥啊?
人家现在不干主编了,改行劫道了。”
“没错,我是夏忆。本来我只想要你的千寻犬,但是现在,我改主意了,你先给我解释一下,这张照片,是哪儿来的?”夏忆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
那照片正是我们从鱼皮衣中找到的。我两眼看着郎大脑袋,飞速地转了两圈眼珠儿,大脑袋会意,知道此事不能实言相告,想都不想就张口胡诌:
“这个啊,不是照片,是个明信片,我这人爱旅游,走到哪儿都好买个纪念品……这个树……树上这个庙……是……”
眼见大脑袋要编不下去,我赶紧补上一句:“民族特色一日游,地方风俗!”
“对!地方风俗!”
夏忆一皱眉,揪住郎大脑袋,抬手又是四个大嘴巴。
“啪啪啪啪——”
“你在骗我!”
“我没骗你……”
“照片背后的诗是怎么回事?”
“诗……诗……那就是首诗呗,为啥会有这诗呢,因为我们哥俩儿在这里曾邂逅一场美丽的爱情,爱情它……它就容易触发文学灵感……”
“啪啪啪啪——”夏忆又扇了大脑袋四个大嘴巴。
郎大脑袋泪如泉涌,抽着鼻涕:
“谎是俩人撒的,您别可着我一个人抽啊!”
“脑袋!你说什么呢?”我在地上蠕动数下,蜷起腿踹了他一脚。
“老郭啊!不是哥们儿不仗义,实在是脸皮薄,禁不住打啊!”
“够了!”夏忆一脚踹翻郎大脑袋,坐回椅子上,用指尖轻轻地抚摸照片背面的文字,俯下身,按着我的肩膀,一字一句地问:“在照片背面写字的人……是不是……姓郭?”
此言一出,我霎时间汗透衣裳。这字迹出自我爸之手,她怎么会认得?然而,我还没来得及诡辩,她已从我的表情中得到答案。
“郭听……是你什么人?”
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个分儿上,再遮遮掩掩怕是也没什么意思了。
我一梗脖子,心里暗道一句:“也罢,豁出去了!”
“我问你话呢?郭听是你什么人?”
“郭听,是我爸!”
“你爸?”一瞬间,夏忆的神情阴了又晴,晴了又阴,阴阴晴晴,悲悲喜喜,默然半晌,她长叹一口气,幽幽笑道:“他的儿子……都这般大了,而我却……”
“你认识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