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个世上,只有女人才知道心疼女人,后来公公和丈夫相继因为意外和得病死了,她开始对我不好。
邻居眼里的不好,是她嫌弃我给她做的衣服太厚,给食素的她煮肉,她逼着我,看我将一碗肉含泪吃下去,她的眼里也有泪,我看见了,只是一转眼,她只会对我更凶。
其实她最怕冷,很馋肉。
她只是想把好东西让给我。
她用最难听的话骂我,赶我,逼我,不是想绊着我,而是不想绊着我,她托媒婆给我相亲,又嘱咐媒婆别告诉我是她的主意,装作对我漠不关心,她想让我许个好人家,重新活一回。
她知道我放不下她。
她有时候故意叫邻里听到,也是因为想叫别人以为我是被她逼走的,并不是我不孝,弃她于不顾。
她连我的名声都思虑到了。
可是她不知道,我早已视她为亲生母亲,女儿怎能只贪图自己过得舒服,就抛弃自己的母亲?
我今早上就是去跟那商人说,我不能跟他走,早先他哄着我,让我将婆婆家的几亩薄地变卖了,跟他远走高飞,我觉得他这人不牢靠,怎知道回来以后我婆婆她已经……死了呢?
孙秋月喉间咕咕隆隆,喘息着抓住唐思怡的手,指尖恰进肉里,她灼灼盯着唐思怡,想知道答案,又不敢知道。
唐思怡却问了她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婆婆手帕是不是经常丢?”
孙秋月怔怔点头,不明所以。
婆婆的确三天两头丢手帕,说自己掖在哪里找不到了,问她要新的。
站在唐思怡身旁的巫法法陡然背过身,抹着泪跑了,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戚严氏明明中毒而死,她家里却一个鼠药包、一点细粉末都找不到。
与此同时唐思怡反握住孙秋月的手,她道:“你婆婆是自杀,本官叛你无罪,你在此安心养伤。”
孙秋月心里的疑虑不减反增,死死拽住唐思怡,仰头求一个明白,嘶哑发问:“怎……么……可……能?”
一个瘫痪不能动弹的老人,房门都不出去,从哪里来的药自尽。
唐思怡叹了口气,缓声道:“一包鼠药毒不死一个大活人,至少要五包,你每个月都买一包鼠药,她每一次趁你不在家,就偷偷取一点,一点点,不至于使你看出来提防她,所以你总觉得鼠药分量不够,她将那点鼠药化在手帕上,再把手帕藏起来,如此日积月累。”
“今天早上,你去跟相亲对象决裂,她以为你终于找到了好归宿,时机到了,她觉得死对她对你都是个解脱,你给她的粥她只喝了半碗,怕自己全喝了就吃不下别的了。”
“她将那些攒下的手帕剪碎,一点点吃了下去,之所以爬到灶房,不是要求生,抱着必死决心之人怎会求生,她是要找水,一则是因为初服砒霜口渴无比,她克服不了本能想喝水,二则……是因为布条不好吞咽。”
“按照五包的剂量推算,她应该已经筹备许久了,或者从你相亲开始,或者更早以前,从你丈夫去世时开始,她就想成全你。”
一个苦命的女人,和一个更苦命的女人,互相救赎,互相成全。一个死了,另一个也没有活下去的勇气,宁可带着冤屈在牢里自尽。
戚严氏死前曾遭了多大的罪,无法想象。
孙秋月僵在那里,唐思怡说的每个字她都听得懂,连起来,她听不懂。
“好好活下去,别糟蹋了她对你的苦心。”唐思怡说完这一句,不忍看孙秋月神情,径自出了门。
巫法法不知躲去了哪里伤心,唐思怡吩咐孟虎:“去找城里最好的大夫,务必将孙秋月的嗓子治好。”
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余下的靠孙秋月自己,若实在不想活,她也决不拦着。
虽然这样想,心里到底窜着一股火,凭什么女子就轻贱,任人买卖、打骂、揉捏。
披一身落日余晖回客栈,没有心情与唐泛计较白日的事,晚饭也不用,独自坐在桌边生闷气。
唐泛捧一大捧蓝花楹进门讨妹妹欢心,不知孙秋月婆媳这一档,只当她在成王府吃了闭门羹不痛快,道:“怎么着,萧翼没有见你?”
萧翼见一个七品县令才稀奇,明面上暗中里,新县令是女帝派来的眼线,这点大家伙彼此心知肚明。
如果她一登门萧翼便立即接见,岂不显得萧翼太过重视和提防女帝,反而露怯。
唐泛:“你心里明白,还去找不自在?”
“他见不见是他的立场,我去不去是我的态度,即便他今日不见我,他日也必会请我去见。”唐思怡说着,拆开了潘如贵的信。
——太子离京,下落不明。
每一个字,俱透着不祥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