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省的笑耍。如果我们是天使,便不需要幽默,我们将整天翱翔在空际吟唱赞美诗。不幸我们生存在这人间世,居于天使与魔鬼之间的境界。人生充满了悲哀与忧愁,愚行与困顿。那就需要幽默以促使人发挥潜力,复苏精神的一个重要启示。
它表现在一种广大无垠的哀怜中,——以一种悲恸且富有同情的态度来洞察人生。这惟有人类中最大的人物始克臻此,正如佛祖和耶稣。我想,佛祖的教训可用五个字总括,即“怜天下万物”。而耶稣对那个被捉住的**妇正受犹太村民包围投石时说:“慢着!且让那些没有犯过罪的人投击第一块石头。”这就是表现出一种宽宏的哀怜并教众人反省的警惕。也就是崇高的洞察力,对全人类的一种包含着慈悲与仁恕的谅解。
且让我再举几个胸襟伟大的人所流露出来的一种幽默实例——一种由于承受这人间世所不可避免的事情,或者克服一种缺憾,藉以表现内在潜力的幽默。
苏格拉底泼辣的妻子
诸位都知道苏格拉底有一位泼辣的悍妻。苏格拉底每当受到太太一连串的责骂后,他就走出屋子去找宁静的地方。他正跨出门外一步,他的悍妻便把一桶冷水从窗口倒在他的头上,淋得苏格拉底混身大湿。他却毫无愠色,而自言自语地说:“雷声过后必然雨下来了。”这样,便泰然自若的走向雅典市场去了。
他常把结婚比拟为骑马。如果你想练习骑马,应当选择一匹野马,要是你想驾御一匹驯良的马以策安全,那就根本不需练习了。
很少人明了希腊哲学中逍遥学派的兴起系由于苏格拉底太太的功劳。倘若苏格拉底沉醉在一个疼爱他的妻子的温柔怀抱里,恩爱缠绵,他决不会游**街头,拉住路人问一些令人困窘的问题了。
林肯太太好吹毛求疵
另一个伟人,林肯,大概也是由于他那个唠叨而又容易激动的妻子促使他做了美国总统。林肯经常坐在酒吧里跟别人开玩笑。据替他作传记的人说:每当周末的夜晚来临,大家都想回家,独有林肯是最不愿意回家的人。他宁愿在酒吧和
人厮混,藉以增强他的机智。因而使他获得那种纯朴自然的幽默感,并成为一个精通英语的人。
有一天,一个年轻的报童送报纸给林太太,因为迟到了一刻,林太太就痛骂他一顿。吓得那报童抱头鼠窜而逃,奔向他的老板哭诉去了。那是一个小市镇,人人都彼此互相认识。日后报馆经理遇到林肯便说起这件事,而林肯回答他说:“请你告诉那小伙计不要介意。他每天只看见她一分钟,而我却已忍受12年了。”
从苏格拉底与林肯这两个例子,我们也可以看出表现在他们幽默中的一种精神慰藉,任何一个能容忍他的妻子一桶水淋头的人便必能成为伟大。
老庄是我国大幽默家
在中国,有好多大哲学家都是富有幽默的机智。与孔子同时代的老子便常向孔子开着玩笑讲话,因为孔子的主张要人经常修养不断地求进步;老子则主张反璞归真。在老子看来,像孔子那样忙着到处乱跑,满口仁义道德的人,不免显得有点滑稽可笑。老子说:“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因此,他说:“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又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老子对孔子的批评虽很尖刻,但他的语调还是很婉转柔和,是从他的胡须里面发出来的。跟亚里斯多德同一时代,且为老子杰出门徒的庄子,他那种粗壮豪放的笑声,却使历代均深受其影响。
庄子看到当时政治混乱的局面,曾经说道:“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庄子有一则关于寡妇的故事。使我联想起皮特罗尼斯(西历纪元1世纪罗马讽刺家)所著那本《艾菲萨斯的寡妇》。
一天,庄子从山林中散步归来,神情显得非常悲伤。他的门徒问道:“先生为何显得这么悲伤呢?”于是他便说:“我在散步的路旁,看到一个服丧的妇人跪在墓地上,手里拿着一把扇子用力扇一座新坟,而坟上的泥土还没有干呢。我就问他:‘你为何要这样做呢?’那寡妇回答说:‘我曾应允我亲爱的丈夫。我要等到他的坟土干了以后才会改嫁。现在你看,这可恶的天气!”’
我很快慰,我们有老子和庄子那样的圣人,如果没有他们,则中华民族早巳成为一个神经衰弱的民族了。
孔子对挫折付之—笑
现在来谈谈孔子。孔子曾经被人描绘成一个道貌岸然,规行矩步的学究。其实他根本不是那种人。他能笑他自己所有失败和挫折的遭遇。孔子表面上虽像是个失败的人,他离乡背井,出国远行,周游列国14年,想寻找一位乐意将他的主张付诸实施的统治者。他从一个城市走到另一个城市,他的门徒跟随着他,却一路上老是受到妒嫉他的小政客痛恨。有好几次他被敌人在路上加以拦截,甚至有一次被围困在郊外一家小客栈中绝粮7日。当他的门徒开始发生怨声时,孔
子却在树下唱起歌来。孔子到郑国,有一天他和门徒走散了,孔子独自个站在城东门。郑人或谓子贡曰:“东门有人,其颡似尧,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然白腰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孑L子欣然笑曰:“形状未也,而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你们看他泰然自若的态度多有趣。
新儒家特别缺乏幽默
我想在结束这篇演说时再说明一点,每当人的精神颓废而退化,伪善而夸大的陈腔滥调,甚至残酷,便会再度抬起头来。孔子的容忍,幽默,和富于人情味的热情便被忘却了,于是一些新儒家便把他的教训纳入一套严厉的道德法典中,诸如女人缠足,寡妇守节,一个女子在其未婚夫于婚前夭折,即不得改嫁他人等等,竟成为一种崇尚的妇德,非常受到新儒家的鼓励和钦佩。在这些学者论道德的文章中,就找不出一点人情味和幽默感。而在一些匿名作家或者不敢将其姓名签署于文学作品的作者所写的小说中,我们才再度找到幽默和一种比较能真实反映人生,符合一般人思想、知觉与情绪的东西。
学问之趣味
——在东南大学为暑期学校学员的讲演
梁启超
我是个主张趣味主义的人,倘若用化学化分“梁启超”这件东西,把里头所含一种元素名叫“趣味”的抽出来,只怕所剩下仅有个“O”了。我以为,凡人必常常生活于趣味之中,生活才有价值,若哭丧着脸捱过几十年,那么,生命便成沙漠,要来何用。中国人见面最喜欢用的一句话:“近来作何消遣?”这句话我听着便讨厌。话里的意思,好像生活得不耐烦了,几十年日子没有法子过,勉强找些事情来消他遣他。一个人若生活于这种状态之下,我劝他不如早日投海。我觉得天下万事万物都有趣味,我只嫌二十四点钟不能扩充到四十八点,不够我享用。我一年到头不肯歇息,问我忙什么?忙的是我的趣味。我以为这便是人生最合理的生活。我常常想运动别人也学我这样生活。
凡属趣味,我一概都承认他是好的。但怎么样才算“趣味”,不能不下一个注脚。我说:“凡一件事做下去不会生出和趣味相反的结果的,这件事便可以为趣味的主体。”赌钱趣味
吗?输了怎么样?吃酒趣味吗?病了怎么样?做官趣味吗?没有官做的时候怎么样?……诸如此类,虽然在短时间内像有趣味,结果闹到俗语说的,“没趣一齐来”。所以我们不能承认他是趣味,凡趣味的性质,总要以趣味始以趣味终。所以能为趣味之主体者,莫如下列的几项:一、劳作。二、游戏。三、艺术。四、学问。诸君听我这段话,切勿误会以为我用道德观念来选择趣味。我不问德不德,只问趣不趣。我并不是因为赌钱不道德才排斥赌钱,因为赌钱的本质会闹到没趣;闹到没趣便破坏了我的趣味主义,所以排斥赌钱。我并不是因为学问是道德才提倡学问。因为学问的本质能够以趣味始以趣味终,最合于我的趣味主义条件,所以提倡学问。
学问的趣味,是怎么一回事呢?这句话我不能回答。凡趣味总要自己领略,自己未曾领略得到时,旁人没有法子告诉你。佛典说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问我这水怎样的冷,我便把所有形容词说尽,也形容不出给你听,除非你亲自喝一口。我这题目——学问之趣味,并不是要说学问如何如何的有趣味,只要如何如何便会尝得着学问的趣味。
诸君要会学问的趣味吗?据我所经历过的有下列几条路应走:
第一,“无所为。”(为读去声)趣味主义最重要的条件是“无所为而为”,凡有所为而为的事,都是以另一件事为目的,而以这件事为手段。为达目的起见勉强用手段,目的达到时,手段便抛却。例如学生为毕业证书而做学问,著作家为版权而做学问,这种做法,便是以学问为手段,便是有所为。有所为虽然有时也可以为引起趣味的一种方便,但到趣味真发生时,必定要和“所为者”脱离关系。你问我“为什么做学问”?我便答道:“不为什么。”再问,我便答道:“为学问而学问。”或者答道:“为我的趣味。”诸君切勿以为我这些话掉弄虚机,人类合理的生活本来如此。小孩子为什么游戏?为游戏而游戏。人为什么生活?为生活而生活。为游戏而游戏。游戏便有趣。为体操分数而游戏,游戏便无趣。
第二,不息。“鸦片烟怎样会上瘾?”“天天吃”。“上瘾”这两个字,和“天天”这两个字是离不开的。凡人类的本能,只要那部分搁久了不用,他便会麻木,会生锈。十年不跑路,两条腿一定会废了。每天跑一点钟,跑上几个月,一天不得跑时,腿便发痒。人类为理性的动物,“学问欲”原是固有本能之一种,只怕你出了学校便和学问告辞,把所有经管学问的器官一齐打落冷宫,把学问,的胃弄坏了,便山珍海味摆在面前,也不愿意动筷子。诸君啊,诸君倘若现在从事教育事业或将来想从事教育事业,自然没有问题,很多机会来培养你学问胃口。若是做别的职业呢,我劝你每日除本业正当劳作之外,最少总要腾出一点钟,研究你所嗜好的学问。一点钟哪里不消耗了?千万别要错过,闹成“学问胃弱”的症候,白白自己剥夺了一种人类应享之特权啊。
第三,深入的研究,趣味总是慢慢的来,越引越多,像那吃甘蔗,越往下才越得好处。假如你虽然每天定有一点钟做学问,但不过拿来消遣消遣,不带有研究精神,趣味便引不起来。或者今天研究这样明天研究那样,趣味还是引不起来。趣味总是藏在深处,你想得着,便要入去。这个门穿一穿,那个窗户张一张,再不会看见“宗庙之荚,百官之富”。如何能有趣味!我方才说:“研究你所嗜好的学问。”嗜好两个字很要紧,一个人受过相当的教育之后,无论如何,总有一两门学问
和自己脾胃相合。而已经懂得大概可以作加工研究之预备的,请你就选定一门作为终身正业(指从事学者生活的人说),或作为本业劳作以外的副业(指从事其他职业的人说)。不怕范围窄,越窄越便于聚精神。不怕问题难,越难越便于鼓勇气。你只要有肯一层一层的往里面追,我保你一定被他引到“欲罢不能”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