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中,陆韫靠在侧壁上,眼帘轻阖,浓密的睫羽在眼睑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影,衬着他苍白的恍如玉石的脸色,看上去无比柔弱。
孱弱,带一点受伤的意味。
杭锦书扯开车门,蓦地愣住了。
“你们发生了争执?”
否则荀野为何会走。
杭锦书了解他,他是个一诺千金的人,言出必随,对应许的事一定会做到。
陆韫神情委顿,幽幽地摇头,在杭锦书诧异之际,他启唇,道:“没有。”
“那怎么会……”
杭锦书后悔,她就不该离开,留下这两个本就互相看不顺眼的男人干瞪眼,以陆师兄的脾气,应该是不会与人吵架的,可,荀野呢。
荀野是一个很率性、很纯粹的人,脾气还算不得好,他怒气冲冲地走了,难道是已经回长安了吗?
他还回来吗?
渤州之行少不了太子做主心骨,否则单凭她如何能为舅舅翻案?
杭锦书不愿相信:“你们说了什么话?”
陆韫反问:“阿泠,你怀疑我?”
他嘲弄地勾起嘴角,对面色微滞的杭锦书轻声道:“你认为我可能会针对太子?阿泠啊,你别忘了,他是太子,我不过一介布衣庶民。更何况,你们早已和离了,你向来不食回头草的,不是么?”
“既如此,我针对他作甚么,”陆韫低头,“你也不过是利用他罢了。渤州一行结束之后,难道你会与他重归旧好?我了解你,你不会的。杭锦书,只会一往无前,就像当初你丢开我那样。”
杭锦书讥嘲了一声,蔑然别过视线。
是谁丢开谁,杭锦书不辩解也不在意,不屑落入他设下的口舌彀中。
“我对荀野,没有敌意的,难道你如今对师兄,一点信用都不存有了吗?”
陆韫的眼底含着淡淡的水汽,就像三月烂漫的梨花,沾了粒粒雨露。
杭锦书凝着他的瞳孔,忽感觉这种瞳仁太朦胧,外头瞧着是濛濛细雨,轻纱遮覆,却因此看不清雨中光景,如雾里看花,并不真切,还是大红大紫的牡丹,明艳招摇,美得灿烂又直白,无需去猜。
杭锦书抿唇追问,一点不受他带偏:“到底说了什么?”
她既问他,就代表相信陆韫的答案,请他别再拐弯抹角。
荀野马术好,再迟上片刻只怕追不上了。
如果陆韫还执着地打太极,杭锦书一样不会再浪费时间。
陆韫垂首失笑,“好吧,你不信我。”
他看起来那么失落。
杭锦书哽了气,不愿再耽搁功夫,转身要走,陆韫忽地抬眼,唤住她:“阿泠,他回长安了。就算我真的对他说了什么,那也只是我说的话,难道他就这般心性不定,受不得激将,为了一个外人弃你于不顾,掉头就回长安吗?”
他反问她:“这就是你说的,有担当有责任感的男人吗?”
杭锦书脚步一顿,咬唇片刻,却还是执拗地道:“他是。”
说罢便离开了马车,回到老树阴底下,向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老郭要了一匹马。
老郭呆滞地问:“殿下……”
心里其实猜得到,殿下被茶缸气跑了。
杭锦书将马的缰绳抓入手中,脚尖勾住马镫,屏气一蹬,身轻如燕地上了马背,动作利落流畅,一气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