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陆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仰着小脸,理直气壮:“师父骗人!我亲眼看见你在车上编的!编坏了三次才编好!”
谢昭一把捂住他的嘴:“……你朱爷爷怎么教你的,专拆师父台?”
谢陆从他手里挣出来,一溜烟跑到朱长老身后,露出半张脸,眼睛还亮晶晶的。
沈砚低着头。
是他亲手编的……
他把剑穗又握紧了一些。
他骗了谢昭一百年,用谎言换来了站在他身边的位置。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不是谢昭欠他的。
谢昭不欠他任何东西。
如今谢昭愿意翻篇,愿意给他一份新的情谊,愿意把他当生死之交,愿意把百年前就为他铸好的剑亲手交到他手里。
这难道不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吗?
他应该满足。
他必须满足。
他抬起头,对上谢昭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坦荡的,清澈的,没有一丝阴翳,没有一丝犹疑。
像北地雪原上的天,像他第一次见到谢昭时,那个人朝他笑的模样。
谢昭是真的翻篇了。
谢昭是真的把他当兄弟了。
谢昭看着他,眼底干干净净,没有亏欠,没有负担,没有那些他无法命名的、更浓更深的东西。
他只是坦荡地看着他。
像看一个过命的战友。
像看一个值得交付后背的挚友。
像看任何一个谢昭愿意真心对待的朋友。
可他做不到。
沈砚做不到这样坦荡。
他把昼光握得又紧了些,剑鞘上的纹路硌进掌心,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说不出谢谢,说不出那些素衣应该说的话。
他只是低着头,把剑柄上那枚青白色的玉穗,慢慢地,系好。
系扣的时候,他的手指很稳。
像在系住这百年里唯一属于他的东西。
又像在系住某些他永远不敢说出口的话。
谢昭转身往外走了。
步伐轻快,衣角带起一阵穿堂风。
谢凌霜在笑着吩咐下人备宴。
苏青拉着谢昀,小声说着什么,谢昀连连点头,眼睛还往这边瞟。
沈砚还站在原地。
他低着头,抱着那柄剑,像一株移栽百年仍不敢扎根的树。
檐下的光落在他素白的衣襟上,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淡淡的、随时会化去的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小,母亲还在。北宫山巅的雪终年不化,母亲指着天边那颗最亮的星,说那是太阳落下去之后,人间能看见的最远的光。
他问:那太阳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