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应该热的吗。”
“热太麻烦了。”
哥伦比娅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把两只手都放在桌子边缘,上半身往前倾了一点,下巴搁在手背上,用一种不是命令但就是让人没法拒绝的眼神看着桑多涅。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在烛光里看起来像两片刚被泡开的紫藤花瓣,软软的,湿漉漉的,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好像已经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桑多涅,我想尝尝。”
桑多涅的勺子停在半空中。“你不是吸血鬼吗。吸血鬼能尝出什么味道。”
“能的。”哥伦比娅的语气非常笃定。
但配合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来回摸了两下的动作,整个人的可信度就直线下降到了一个可疑的程度。
“真的能的。不信你热一下给我尝尝。”
桑多涅用一种“你当我傻吗”的眼神看了她三秒。然后站起来去升火了。
火石打了几次才点着——那天的柴有点潮,灶口冒出来的烟熏得她眼睛疼。
她把锅架上灶,把菜倒进去,拿着木勺在锅边等汤沸。
身后传来哥伦比娅的声音,还是那种软绵绵的调子,但因为背对着所以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以后都热一下好不好。我想跟你一起吃。”
“…你又吃不了。”
“我可以尝。尝不算吃。”
“那叫浪费粮食。”
“不叫。你吃热的,我尝一点点,剩下的还是你的。粮食没有少。热了的比凉的好吃。”
桑多涅把锅从灶上端下来的时候头也没回。“你话怎么这么多。”
但那之后的每一顿晚饭,她都会升火热饭。
哥伦比娅每次都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摆一只小碟子——桑多涅给她盛的一小口量,她自己要求的,说“尝尝味道就好”。
然后她会用叉子把那一小口菜分成更小的几份,像在做什么精密实验一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嘴里送。
桑多涅每次看到她这个表情都忍不住想说“你真的能尝出来吗”,但每次都咽回去了。
因为她吃完之后总会认真地评价一句——“今天土豆比昨天甜”、“今天猪肉有点硬”、“今天的汤汁很浓,拌面包一定很好吃”——每一条都说得像模像样,像个专业的品菜师,虽然不知道一个活了三百多年的吸血鬼到底是怎么建立“土豆甜不甜”这个参考标准的。
现在桑多涅坐在桌子前面,面前是一罐凉透了的土豆炖猪肉,盖子揭开了,勺子搁在罐沿上。
菜没问题。
她从公会打的,和之前每一天打的都一样。
味道也没变——她低头闻了一下,土豆还是那个土豆,猪肉还是那个猪肉,汤汁凝了油脂但底下的咸香还在。
只是凉了。
她把勺子拿起来,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停下了。
不是因为凉。
是因为对面没有人。
没有人托着下巴看她吃,没有人把鼻子凑过来闻一下然后皱眉头,没有人用那种软绵绵的声音说“我想尝尝”,没有人在她站起来升火的时候继续坐在桌子旁边等着。
菜没问题。是自己的问题。
这个念头刚冒出半个头桑多涅就把它摁回去了。
不是慢慢地收回去,是像关枪机一样啪地把它锁死了。
她把勺子放下,把陶罐的盖子盖回去,连罐子一起放到灶台旁边的角落——明天再吃吧。
明天热了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