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在黑暗的灶口里蹦了两下又灭了,她又打了第几次。
黑发从肩膀上滑下来遮住了她半张脸,从侧后方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桑多涅听见她一边打着第四下火石一边用那副软绵绵的、比平常更轻的嗓音说了一句。
“我想尝。今天我要尝一大口。”
火星终于落在干草上,灶口亮起来,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了哥伦比娅半边侧脸。
她蹲在灶前,旧亚麻长衫的袖子挽到手肘,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塞进灶膛的柴火,表情很专注,夹杂着某种像在给很重要的零件做精密校验时才有的认真。
桑多涅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一些事情。
以前她热饭的时候哥伦比娅只是在旁边等着,从来不帮忙,连递个勺子都不会主动递,因为她怕自己帮倒忙。
现在她一个人完成了升火、加水、架锅、揭罐盖、把凉透的土豆炖猪肉倒进锅里,中间只回头问了一句“木勺在哪里”——桑多涅说在锅后面的架子上——然后她就找到了。
锅里的汤开始冒泡。
哥伦比娅歪了一下身子,因为火大了汤汁溅出来一滴差点蹦到她手背上,她缩了一下又凑回去看着那滴溅歪的汤汁顺着锅边滑下来。
桑多涅想说你小心点,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那个画面很好。
好到她不想用任何字去打碎它。
汤沸了。
哥伦比娅把锅端下来放在桌子正中央,然后从架子上拿了两只碗。
两碗汤都盛满了,一碗推给桑多涅,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又拿了一块昨天剩下的黑面包撕成小块丢进自己的汤碗里,用小勺压了压让它吸饱汤汁。
然后她抬起头,看到桑多涅正盯着自己面前那碗满满的汤。
“怎么了?”她把勺子拿起来,“我盛太多了?”
“不是。”桑多涅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冒上来的热气,“你不是只尝一小口吗。”
“今天多尝一点。走了好几天,攒了好几个尝的额度。”哥伦比娅的语气轻飘飘的,但舀进嘴里的第一口被烫到立刻把舌头缩回去,又呼呼吹了两下勺面才重新送进嘴里。
桑多涅没有马上拿起勺子。
她看着哥伦比娅像一只被烫了舌头还没放弃偷喝热牛奶的猫一样,那副好像真的是在认真品味炖土豆的每一个细微香味的样子——然后她把脸低下去,埋进自己那碗汤冒上来的热气后面。
“好喝吗。”她问。声音很闷,被汤碗遮着。
“好喝。比你前天吃的那个——”哥伦比娅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勺子放下来,歪着头看着桑多涅埋在汤碗后面的脸。
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桑多涅的耳根:从浅粉慢慢变成浅豆沙色。
“你怎么知道前天是土豆炖猪肉的。”
“猜的。”桑多涅端起碗,把脸整个挡在后面,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
声音从碗沿后面传过来,含糊不清,像被人用棉被闷住了一样。
“今天是公会食堂土豆日。所以前天也是。没别的了。”
她喝汤的速度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明显变快了。
哥伦比娅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绕过桌子走到桑多涅身后,弯下腰用从后面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动作轻得像把一片刚离开枝头的叶子放在水面。
“明天我陪你一起去公会。”
桑多涅的勺子停在半空中。“你进不了公会。里面全是猎人,会认出来的,特别是因为你之前被他们…”
“我在外面等。”哥伦比娅的下巴在她头顶上轻轻蹭了一下。
然后补充道:“在门口那个面包房旁边的窄巷子里。就是上次你拽着我跑进去的那条。巷子口有棵歪脖子树。我在树下等你。你买了饭就出来,不要等菜凉了才想起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