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式军装外套,肩膀位置有褪色到几乎看不见的节杖军徽,领口内侧缝着一小块手写姓名布——“丹”。
铃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个字,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在帐篷里借着夜灯缝上去的。
她把外套展开,袖口磨得起毛,肘部有一道修补过的裂口,补丁的颜色比外套本身深了两个色号。
补得不太好看,但很结实。
www。
蕾米埃尔大概是自己补的。
外套底下压着一本翻烂了的手写笔记。
封皮是厚牛皮纸,边角被汗和油脂浸得发亮变软,翻开来第一页夹着一朵压扁的折尾花。
花茎已经脆到一碰就断的程度,花瓣却还在,粉色的,压在纸上留下了一圈浅黄色的晕斑。
铃认出那朵花——和蕾米埃尔在外环荒野铁丝网上放的那枝一模一样。
一百多年前旧都用过的悼念花。
她把花小心翼翼放在一边,开始读笔记。
蕾米埃尔的手写字烂到令人发指——不是潦草,是那种力气用得太大、笔画全连在一起、每一页都像被墨水淹过的烂。
铃花了足足三分钟才适应她的字迹,又花了十分钟才读出第一段完整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以骸,由你来杀了我。这是你自己说的。你说好。你答应我的时候眼睛没有闪。”
下一页。
www。
“你没有来。”
再下一页,同一个句子被反复写了七遍,一遍比一遍用力,最后一遍的笔尖直接戳穿了纸背,在下一页的纸面上留了个凸起的小包,像盲文。
铃用手指摸过去——“你没有来。”是刻在纸上的。
铃把手从笔记本上拿起来,深呼吸了一次。
她胸口的情绪很复杂——一部分是愤怒,替蕾米埃尔愤怒。
一部分是心疼,替那个在旧都荒原上等了一百年的人心疼。
还有极小极小的一部分是少女的敏感——她意识到自己在为蕾米埃尔心疼,而这个事实本身又让她更心疼了一点。
她把笔记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撕下来的军用记录单,纸质发黄发脆,印刷体写着:“丹中校——珀塞纳斯空洞第七十七号伴生空洞任务——状态:MIA。任务档案于次年因旧都陷落遗失,不再追补。”
MIA。行动中失踪。不是殉职,不是被确认死亡,就是——不见了。铃合上笔记,把它和那朵折尾花一起捧在手里,坐在地上发了很久的呆。
Fairy的信号在这个深度依然很差,但文字传输勉强可用。
铃用手机发了一行字:“帮我查一下罗斯凯利法最高执政官挽昼的公开资料。所有的。每一版。”等了两分钟,Fairy回复了。
回得很长,信息量很大。
“主人,艾尔妲·挽昼,前代七虚狩之一,因成功消解『天上的巢主』空洞而获得虚狩称号。时任玛瑟尔集团CEO,邦布发明者。现担任罗斯凯利法最高执政官,但存在三位不同年龄段的挽昼同时执政的公开记录——成年形态、青年形态、少女形态。根据公开信息,三位挽昼各自负责不同行政管辖范围,且从未在公开场合同时出现。补充:三位挽昼的以太粒子波形高度一致,但在细节频段上存在规律性偏差,与生物以太波动范本不符,更接近精密构造体的读数。补充二:挽昼正式就任罗斯凯利法最高执政官的时间点,与旧都陷落后珀塞纳斯空洞周边封印体系建立的时期——重叠。”
铃盯着手机屏幕,咖啡渍的那个点在屏幕右上角,Fairy发来的文字一行一行地整齐排列。
精密构造体。
三位。
从未同时出现。
封印体系建立。
她把手机放在地上,盘起腿,双手撑着下巴。
这个姿势和她在录像店里思考哪部新片能入围销量前三时一模一样——墨绿色的眼瞳微微眯起来,嘴唇抿成一小横,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节奏。
只是这次她思考的不是电影票房,而是一个女人等了一百年之后为什么要去刺杀另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