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想太久,手指拨动金属齿轮,停在307三个数字上。那是三月七的名字,也是她的生日。
“咔”的一声脆响,锁扣弹开了。
黑色的盖子被掀开一条缝,里面没有日记本,也没有信件。
整整齐齐地码着五个柯达胶卷的铁皮暗盒。
长夜月虽然不怎么懂摄影,但她知道这就是林烬整天摆弄的那种东西。
她拿出一个暗盒凑近看了看。
片头已经卷进去了,这意味着这些胶卷是已经拍完的。
三月七走之前为什么要把这五卷拍完的胶卷锁在这个密码盒里,而不是交给林烬去冲洗?
长夜月脑子里闪过某些关于胶片不能见光的常识,她没有拉扯暗盒里的胶带,而是迅速把那个黑色的金属盒子重新盖严实,“咔哒”一声锁死。
这些东西一定很重要,重要到需要用单独的密码锁封存。
长夜月坐在那把白色的木质靠背椅上,暗红色的眼睛盯着那个黑盒子。她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画面,但她直觉这些画面里一定有林烬的位置。
要弄清楚里面是什么,只能等冲洗出来。而这间屋子里,唯一能把这些东西变成可见图像的人,就在一墙之隔的主卧里。
她叹了口气。
半个小时前刚把那个男人逼得像只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防备退回房间,现在又要拿着这些东西去敲他的门。
那种类似于男女之间微妙又生硬的尴尬感,就像今天下午的阴雨天气一样,黏糊糊地贴在两个人中间。
她决定先把盒子收起来,等过几天,等那种防备的应激反应淡一些之后再拿出来。
……
同一时间,一墙之隔的主卧。
林烬靠坐在床头,房间里的灯没有开,窗帘半拉着。
这种阴雨天的光线刚好能够模糊人和家具的轮廓,这是他现在最需要的环境——不用看清楚任何东西。
他的右臂软软地垂在身侧,那种彻底失控的断联感已经稍微缓解了一点,但手指仍然僵硬得无法完全张开。
他用左手用力揉捏着右小臂的肌肉,试图用这种外力的刺激重新唤醒一点点神经的微弱电流。
刚才在隔壁发生的那个瞬间,就像是在他两年来筑起的坚硬外壳上硬生生凿开了一个洞。
长夜月那个急切的、充满温度的眼神,她肩膀撞过来的力度,还有她带着一点点颤音的那句“你怎么突然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那完全是三月七的影子。
或者说,如果三月七活到现在,如果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事件里,那个声音、那个动作、那种不讲理的关切方式,会一模一样地落在林烬身上。
除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不是蓝粉色,不是那个永远亮晶晶的颜色。除了那一点区别,从骨骼走向到生理反应,她就是一个完美的倒影。
林烬闭上眼睛,手指死死扣住自己的膝盖骨。
这两年里他像个活死人一样守在这个房子里,守着三月七的一切。
他原以为自己的心已经足够坚硬,硬到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地接待这个长着同一张脸的女人,硬到可以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陌生人去履行礼数。
但他低估了人类肉体在接触和眼神交汇时那种不讲道理的本能反应。
刚才那一秒钟,当长夜月的体温和声音混合在一起冲过来的时候,林烬在那一万分之一秒的瞬间里,真真切切地产生了一种巨大的、令人战栗的软弱和动摇。
那是对这片极其相似的叶子的本能反应。
他真的不会动心吗?
这间被死亡冻结的屋子里,重新住进了一个有着相同皮囊和相似关切的女人。
这到底是命运给他的第二次机会,还是对他这种行将就木的倒计时的残忍的试探?
他没有答案,只有右手渐渐恢复的那一丝绵软的抽痛。
另外一边的长夜月把那个装满柯达胶卷的黑色密码盒轻轻推到书桌最深处的抽屉里,然后拉上抽屉。
外面的雨下大了,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在这间屋子里被放大。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被雨水打湿的老式居民楼的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