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无意识地按住了自己左边胸口的位置。
为什么会是那种语气?
长夜月是一个习惯了把所有情绪压在零度以下的人。
她的降调,她的冷感,她那种永远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的说话方式,是她在漫长的治疗和独处中长出来的一层壳。
她很少因为什么事情产生剧烈的波动,更别提是那种带着破音的急切。
但就在两个小时前,当林烬从那张椅子旁边毫无预兆地倒下来的时候,那层壳就像是薄冰一样瞬间碎了。
她冲过去的速度,她架住他的力度,还有那句脱口而出的“你怎么回事?”——那根本不是长夜月该有的反应。
那完全是一种不经大脑过滤的、纯粹的本能。
是因为他那张带着冷汗的脸吗?是因为他那只完全失去知觉的右臂吗?还是因为,在看到他倒下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脏真真切切地停跳了一拍?
长夜月慢慢松开按在胸口的手。
她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如果刚才站在这里的是三月七,三月七一定会用一模一样的方式冲过去,用一模一样的急切声音问他怎么了。
她们共用着几乎完全相同的DNA序列,这种序列不仅决定了她们长着同一张脸,似乎也在某种隐秘的层面上,预设了她们对同一个男人的心疼方式。
长夜月走到床边,在那张铺着浅蓝色床单的单人床上坐下来,然后缓慢地躺倒,看着白色的天花板。
她的脑子里走马灯一样地闪过很多画面。
那张十几年历史的发黄旧照片,照片里一蓝粉一暗红两双眼睛的小女孩,中间牵着那个男孩;后来三月七寄去国外的那些视频里,镜头扫过林烬因为调试相机而微微有些不耐烦却又无可奈何笑出的侧脸;再到现在,这两天里她和这个男人在同一屋檐下的每一次错身、每一句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对话、每一个他刻意掩饰却又在不经意间暴露出的肢体细节。
太复杂了。
这种情绪杂糅了血缘的投射、对妹妹遗留情感的继承,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敢细看的悸动。
人们总是说,承认动心很快,仅仅需要一秒钟。
长夜月觉得这句话只对了一半。
那一秒钟的动心确实存在,就像刚才她接住林烬的那一秒,但那一秒钟砸下来的重量,可能需要用一生的时间去确认它的因果。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书桌方向。
抽屉里锁着那五个未知的胶卷,还有风衣口袋里的那张SD卡。
那些是三月七留下来的时间胶囊,也是她下一次去敲那扇主卧门的理由。
“过两天吧。”
长夜月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稳的降调。她闭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
现在去敲门只会让那个把自己缩在防备里的男人更加僵硬。
她决定等两天,等这场雨停了,等他们各自都把今天下午这一秒钟的悸动强行压回安全的界限之后,再去问问那些关于过去的影像。
四天的时间足够把一场仓促的兵荒马乱重新冻结。
林烬去了一趟市里最好的神经内科。
其实没必要去,渐冻症这东西像一辆被拆了刹车还加满油往下半坡开的破车,医生除了给他开更多的利鲁唑和依达拉奉,剩下的医嘱无非就是注意情绪、不要剧烈运动、有需要尽早考虑无创呼吸机。
医生看着他的眼神里那种居高临下的、无能为力的悲悯,比直接判死刑更让人觉得恶心。
他提着一塑料袋药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阴得发亮,像一块蒙了灰的毛玻璃。
回到云合巷那个老式小区的出租屋时,长夜月刚好开门进来。
她穿着那件常穿的深灰色风衣,头发随意地挽着,手里拎着从附近超市买回来的几袋蔬菜和挂面。
林烬把手里的药袋往身后藏了藏,这几乎是他现在的本能动作。他换了鞋,正准备回房间把药塞进抽屉,长夜月在玄关处叫住了他。
“林烬。”
依然是那个尾音稍稍往下一坠的降调,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铺垫。
林烬停下脚步,转过身。
长夜月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鞋柜上,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SD卡,又从另一侧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金属密码盒。
“我在三月的旧书里找到了这张卡,”她把SD卡递过去,“还有这个密码盒,里面是五卷已经拍完的柯达胶卷。密码是307,我打开看过了,但没碰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