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代价却是,在这个逼仄的出租屋里燃烧过后的每一秒钟,都成了一种倒计时的凌迟。
林烬身体里那坏死的神经元正在冷酷地宣布他生命的终结,而长夜月那如飞蛾扑火般的情感,也只能在这通往死亡的单行道上,被迫戛然而止。
去机场的出租车里,空气极其沉闷。
长夜月坐在后座的左侧,那个黑色的二十寸磨砂行李箱放在她的脚边。
里面装着三月七的日记、那五卷未底扫的柯达胶卷、那张极其隐秘的处女血床单剪块,还有她留在这个城市里最绝望的心动。
长夜月一直闭着眼睛,头靠着车窗玻璃。
外面的天还是那种半死不活的阴沉。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除了因为路面颠簸而微皱的眉头,她没有再说一句话。
到了T3航站楼。
林烬付了车费,吃力地推开车门。
他的右手今天变得更加僵硬无力,下车的时候甚至差点连车门扶手都没抓住。
长夜月看了他那只手一眼,眼底再次翻涌起一阵剧烈的痛楚,但她硬生生地咬紧了牙关,没有去扶他,只是自己拖着行李箱,走在他身边。
安检口的人流很密集。广播里,温柔的女声正用中英双语循环播报着飞往慕尼黑的航班信息。
行李箱的万向轮碾过光洁的大理石地砖,发出轻微的“隆隆”声。
T3航站楼穹顶那冷白色的无影灯打下来,把周围那些步履匆匆、或是拥抱告别的旅客照得鲜活无比。
长夜月就站在那片刺眼的冷白光晕里,停在了黄色的警戒线外。
她的脸色比周围任何一个人都要苍白。
深灰色的风衣下摆随着航站楼里不知哪来的穿堂风微微晃动。
她看着林烬,深呼吸了一下,压住了尾音里极力想要冲破喉咙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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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给我拍张照?”
林烬没有拒绝。他缓慢地拉开摄影包,左手极其笨拙地把那台徕卡IIIf端了起来。
他把冷冰冰的金属取景框贴上自己的左眼,在那个被框定的方形世界里,周围鼎沸的人声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没有别人,只有那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女人。
镜头里的长夜月没有笑。
她没有像三月七那样比出剪刀手,也没有抱怨机场的灯光太亮。
她只是极其安静地站在那个即将把他们永远隔开的黄色警戒线边缘。
穹顶的白光落在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却没有折射出任何高光。
她就那样透过那层镜头玻璃,直勾勾地、一错不错地盯着林烬。
那眼神太沉了。沉到林烬强行托着相机底座的左手,连带着那只彻底报废的右臂,一起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视线在取景框里开始变得模糊,焦点不知是因为手抖还是别的原因,渐渐有些涣散。
林烬死死咬紧牙关,在快要端不住相机的前一秒,按下了快门。
“咔哒。”
这极其微弱的一声机械咬合音,瞬间被旁边一个旅行团推车的喧闹声碾得粉碎。
快门帘闭合又张开。
取景框重新亮起时,长夜月已经转过了身。
她没有再回头,拖着那个黑色的二十寸拉杆箱,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白茫茫的安检人海里,连同那个下雨的阴暗出租屋,彻底消失在了林烬的生命中。
长夜月走后的第四天,连绵的阴雨重新笼罩了这座城市。
那架飞往大洋彼岸的航班带走了一个装满柯达胶卷和半张带血床单的黑色行李箱,也带走了一场荒唐、炽烈却又注定无疾而终的献祭。
林烬没有在这间屋子多做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