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烬根本感觉不到痛。
楼梯间那股廉价的洗衣液味瞬间变得无比浓烈、令人窒息。
他死死盯着半截楼梯下的那个黑裙女人,耳边只剩下木楼梯在自己重压下发出的那一声极其凄厉的“嘎吱”惨叫。
楼梯拐角的风又吹过来一阵,带着巷子里廉价洗衣液的微湿潮气。那个女人站在半截木楼梯下方,暗红色的眼睛微微抬着,像是在等他回答。
“你是不是三月七之前说过的那个男生?”
林烬还没来得及找回自己的声带,她就已经把第二句话接了上来。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我是她的孪生姐姐,长夜月。”
长夜月。
“哐当——”
走廊尽头,一扇没扣紧的老木窗被风猛地摔在了墙上,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
就在这三个字砸进耳朵的瞬间,林烬那只原本虚搭在楼梯扶手上的右手,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毫无预兆的神经痉挛。
剥落的红漆木刺狠狠扎进了他的掌心,指关节因为不受控制的剧烈收缩而泛起惨白,但他完全感觉不到疼。
因为林烬的大脑在那一秒钟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下方那张脸上——颧骨的位置,人中的长度,下巴收束的弧度……这张他在暗房里、在梦里摩挲过成百上千次的脸,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真实的自然光下,带着温热的呼吸。
唯一的区别,是那双眼睛。
不是三月七那种能把阳光揉碎了的蓝粉色,而是一口深不见底却透着沉郁的暗红色枯井。
春天的第七天。漫长黑夜里的月。
这两个名字像两把生锈的钝锯,在他的脑神经里来回、粗暴地拉扯着。
“对……是我。”
林烬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半空中,沙哑得仿佛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干砂砾,喉结极其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把那只痉挛发抖的右手从扶手上抽离,死死地藏到了摄影包的阴影后面。
“我认识三月七。”
长夜月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没有什么明显的弧度变化,但整个人的姿态松了一点点,像是确认了某件事之后卸掉的那一小部分警惕。
“那我们倒是有缘分的,还能再见面。”
缘分。
林烬不知道这个词在她的语境里是客套还是真心,但他没有追究。
楼梯拐角的风又吹过来,把她裙摆的下沿推了一下,木楼梯在两个人的重量下偶尔嘎吱响一声。
“你来这儿是……?”林烬问。
长夜月想了想,暗红色的眼睛往旁边移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两年前三月走的时候,我在国外接受治疗,知道消息,但是回不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降低,也没有刻意平稳,就是说了,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被反复消化过但依然没有完全消化完的事情,“难受得要死,但是没办法。”
林烬没有接话。
他知道那种没办法是什么意思,他自己也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没办法,那种你明明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什么都做不了的没办法,那种你站在原地而世界已经把你想要的东西搬走了的没办法。
“现在刚治好,回来了,”长夜月继续说,“这次就是整理整理她在这座城市的遗物,还有拍拍照什么的。”
拍照。
林烬的心脏在那个词上面跳了一下,像是一根被拨动了的弦,振幅很小,但他自己听得见。三月七拍照,她姐姐也拍照。
他不知道这是家族遗传的爱好还是纯粹的巧合,但是这个词从长夜月的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两分。
然后又没什么了。
动了一两分的那个念头被他自己按回去了,按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没看清那个念头长什么样。
“那挺好,”他说,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名片是以前印的,白底黑字,上面写着林烬,下面一行是手机号和微信,“我是林烬,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需要的话可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