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丽娜一愣,笑了笑,笑得很苦涩。
她说:“因为在那边的时候,有人问我是哪里人,我说新疆,他们就会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我,我不喜欢那种眼神。”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古丽娜突然安静下来,“我想,与其让他们在外面瞎说,还不如我自己查出来是谁在造谣。”
艾尔肯记得自己当时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一刻他觉得,这姑娘能走很远。
手机又震了一下。
艾尔肯拿起来,是娜扎的回复:
“好吧(′;︵;)”
一个哭脸表情符号。
他盯着那个表情符号,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他先锁屏,然后继续看桌上的材料。
(3)
晚上八点,艾尔肯把车停在莎车老城区的巷子口。
这一片城区改造过好多轮子,可是有些巷子还是留着老模样,土黄色的墙,木头做的门框,晒得发白的门帘,墙根底下坐着的老人,追来追去的孩子,晾在绳子上的花裙子。
落日的余晖洒满大地,空气里弥漫着烤肉和馕饼的香气。
塔依尔茶馆就在巷子最里面,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脸,门口挂着一串褪色的彩灯,艾尔肯小时候最喜欢往这儿跑,那时候爸爸还活着,每次爸爸办完案子就会带他来这里喝一壶奶茶,吃一盘拌面。
“小子,记住这个味道,”爸爸说,“这是家的味道,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
后来爸爸牺牲了,他就很少来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每次走在这条巷子里,他就会想起爸爸,想起爸爸的声音,想起爸爸的笑容,想起爸爸最后一次出门时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话——“在家听妈妈的话,我很快就回来。”
不是的,他并没有回来。
艾尔肯推开了茶馆的大门。
店里不大,七八张桌子,现在坐了一半,墙上挂着几幅老照片,都是黑白的,拍的是几十年前的老城样子,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在播维吾尔语的广播节目。
塔依尔大叔坐在柜台后面,戴着一顶绣花小帽,花白的胡子垂到胸口,他看见艾尔肯,眯着眼睛笑了。
“哟,稀客。”
“塔依尔叔,”艾尔肯走过来,坐在柜台前。
“好久没来,瘦了,”老人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茶壶,“你爸最爱喝的那款奶茶,配方还跟以前一样,喝一杯不?”
“要。”
艾尔肯望着老人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塔依尔大叔今年六十五,这家茶馆开张有四十年了,艾尔肯爸当年在莎车基层派出所上班的时候,就是靠着这家茶馆挖出了好几个重要线人,其中就有塔依尔大叔。
爸爸牺牲之后,塔依尔大叔在葬礼上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艾尔肯进入国安系统,偶尔有些事情要靠老人的人脉,塔依尔大叔从不推辞,他说这是他欠艾尔肯爸爸的,这辈子还不了。
奶茶被端过来,是白瓷碗,冒着热气。
艾尔肯喝了一口。
味道和记忆中的完全一样。
“塔依尔叔,最近店里的生意怎么样?”
“还行,老样子。”老人在他对面坐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被周围的声音盖住,“你这个时候过来,肯定不是为了叙旧。”
艾尔肯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