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肯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风是干燥的,带着沙漠的气息,还有淡淡的胡杨木的香气。
他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他还小,父亲经常带他去南疆出差。他们会开着那辆老旧的吉普车,沿着塔里木公路一直往南,穿过无边无际的沙漠,去那些遥远的小镇。
父亲喜欢在路上给他讲故事,讲自己年轻时候的冒险故事,讲自己抓过的坏人,讲自己帮助过的好人,父亲的声音低沉有力,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
“艾尔肯,”父亲以前对我说过,“做人要有底线,不管遇到什么人,处在怎样的境地,都不能丧失自己的底线,因为那是你做人的根本。”
艾尔肯那时候小,不太明白父亲的意思,但是现在他是明白的。
父亲放走麦合木提,不是心慈手软,不是疏忽大意,而是因为父亲有自己的原则,他不能看着一个五岁的孩子因为父亲的错而毁掉一生,他想给那个孩子一条活路,让他有机会重新做人。
父亲的选择对不对,艾尔肯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自己是父亲,也许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车窗外太阳正向着西边溜去,天空升起火红的晚霞,把世界都染成了金红色调,远处雪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耀眼,就像镶在大地边缘的宝石一样。
艾尔肯一脚油门踩到底,朝着落日的方向飞驰而去。
(10)
五月三日,傍晚。
艾尔肯到了塔什库尔干。
这是一座边陲小镇,位于帕米尔高原深处,小镇上的人不多,都是塔吉克族的牧民,住着石头垒起来的小房子,靠放牧为生,过着世外桃源的生活。
艾尔肯在镇上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旅馆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塔吉克族老人,脸上的皱纹很深,但是眼睛很亮。
“你是来登山的吗?”老人用不太标准的汉语问。
“不是,”艾尔肯说,“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老人的眼睛里流露出好奇的神色,“找谁?”
“一个……老朋友。”
老人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给他端来一杯热腾腾的奶茶。
“喝吧”,老人说,“高原上很冷,来点热的暖暖身子。”
艾尔肯接过奶茶喝了一口,咸味中夹杂着酥油香在口中蔓延开来,这是小时候的味道。
“老人家,你知道红柳沟往哪走吗?”
老人的眼睛转了一圈。
“红柳沟?”他重复了一遍,“那是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很少有人去,你去那里干什么?”
刚说完,就听见他说:“找一个老朋友。”
老人沉默了会儿后说:“从镇上往北四十七公里有一个岔口,顺着岔口往东走十公里就到红柳沟了,但是我劝你……”
“劝我什么?”
“那个地方……不太平。”老人的声音低了下来,“听说以前有人死在那里,阴气很重。你如果不是非去不可,最好还是别去了。”
艾尔肯笑了笑。
“老人家,我必须去。”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年轻人,你眼神里有东西。”他说,“我不知道你在找什么,但我希望你能找到。”
“谢谢。”
艾尔肯喝完奶茶,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躺在**,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明天,他就要去红柳沟了。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是一个迷途知返的灵魂,还是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陷阱。
但不管是什么,他都必须去。
这是他欠父亲的。
也是他欠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