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慢慢进入了梦乡。
梦里,他看见了父亲。父亲站在一片金色的胡杨林里,冲他微笑。
“去吧,儿子。”父亲说,“完成我没有完成的事情。”
(11)
五月四日。清晨六点。
艾尔肯驾车离开了塔什库尔干。
天还没有完全亮,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空气冷得像刀子,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白雾。
公路在高原上延伸,两侧是连绵的雪山和荒凉的草甸。偶尔能看到几只野生的黄羊在远处奔跑,它们的身影在朝霞中若隐若现。
艾尔肯开得很慢。他的心情很复杂——有紧张,有期待,有恐惧,也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四十七公里,岔路,往东十公里。
他按照老人说的路线,找到了红柳沟。
那是一个狭长的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岩壁,谷底长满了红柳。红柳是一种沙漠植物,生命力极强,能在最恶劣的环境中生存。
艾尔肯把车停在谷口,下了车。
谷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可怕。只有风的声音,在岩壁之间呼啸。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谷底走去。
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看到了那块巨石。
那是一块灰白色的巨石,大约有三米高,孤零零地立在谷底。石头上刻着一个月牙——正如他父亲在笔记里记载的那样。
巨石的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脸被风吹得通红。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拿着一把小刀,正在石头上刻着什么。
艾尔肯停下了脚步。
“麦合木提。”他叫道。
那个人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
艾尔肯看到了他的脸——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皮肤黝黑而粗糙,眼睛深陷在眼眶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但在那双眼睛的深处,艾尔肯看到了一丝他熟悉的东西。
是迷茫。
和三十年前,那个五岁的男孩眼中的迷茫,一模一样。
“你来了。”麦合木提说,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托合提的儿子。”
“是。”艾尔肯点头,“我来了。”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互相打量着对方。
风从谷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沙尘,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淡淡的幕障。
麦合木提收起小刀,指了指巨石下方。
“我找到,”他说,“是我妈的坟。”
“你父亲没有骗我,”麦合木提的声音很沙哑,“他确实替我母亲收殓了尸体。”
“他说过的话,从不会说谎。”
麦合木提沉默着。
他转身背对着艾尔肯,朝着那个小土堆。
“我恨他三十年,”他说,“恨那个杀了我父亲的警察,他们说就是他开的枪,就是他把我父亲打死在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