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正行了个礼,声音沉沉的:『殿下。』夭夜没抬头:『太尉这个时辰来,想必是有要紧事。说吧。』
霍正站在案前,没有立刻开口。御书房里静了片刻,只有沉水香在空气里无声地烧。
霍正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殿下,京畿卫戍的换防折子,臣看过了。臣以为,眼下云岚宗势大,魂殿的使者也频频出入帝都——这个时候动换防,是动在刀刃上。』夭夜抬起头,看着霍正:『太尉的意思是?』
霍正也看着夭夜。
太尉的目光很沉,沉得像一把磨了多年的刀。
那把刀的目光从夭夜的脸上滑下去,滑过夭夜那截白净的脖颈,滑过凤袍领口微敞处那一片月光似的肌肤,又滑上来,落回夭夜的眼睛里。
那目光烫得不像话,是剥衣服的目光。
夭夜见过这种目光。
这些年,敢用这种目光看夭夜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可霍正的目光,夭夜躲不开。
因为霍正手里,有整个帝国的刀。
夭夜垂下眼,指尖在折角上慢慢抚过,声音还是淡淡的:『太尉有话,不妨直说。』
霍正笑了。
太尉笑起来的声音像砂石滚动:『殿下是明白人。那臣就直说了。云岚宗要的是皇室的头低下去。魂殿要的是整个帝国的炼药师都姓他们的姓。臣手里这十二万京畿卫戍,是加玛圣城最后一堵墙——可这堵墙,不是白给人当墙的。』夭夜的声音冷下来:『太尉要什么?』
霍正又走了一步,站到龙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夭夜:『臣要殿下。』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沉水香灰落下的声音。
夭夜心里清楚,若是三年前,她会让人把霍正拖出去。
可今日的夭夜,坐在龙案后,想着那本压下去的魂殿拜帖,想着云岚宗出关的消息,想着满朝文武里能信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夭夜只是慢慢地,把那口气,一点一点咽了下去。
夭夜开口了,声音轻得发飘:『太尉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霍正的声音沉沉的:『殿下听臣说完。臣今年五十二,家里那位夫人,三年前没了。臣没有儿子,只有两个不成器的庶女。臣这辈子在刀尖上滚了三十年,没旁的念想,就想要殿下这个人。殿下把身子给了臣,臣把兵交给殿下,谁也不欠谁。殿下若不肯,臣也没法子,只好把这十二万人,调去守西边的沙子。』
夭夜的手指,慢慢从折角上松开。
夭夜听懂了。
霍正嘴上说想要人,心里盘算的是买卖——拿十二万兵,换一个长公主的身子。
这桩买卖,搁在半个月前,夭夜连听都懒得听完。
可眼下云岚宗压境、魂殿叩门,夭夜在案边坐了一下午,把满朝文武在心里过了三遍,竟过不出一个能替皇室扛刀的人。
夭夜忽然觉得,这笔账,似乎也不是不能算。
把身子给了他,帝国便多一堵墙。
不给,帝国便少十二万人。
夭夜在算这笔账的时候,连自己都没察觉,自己想的竟是这样算的。
夭夜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终身:『太尉的诚意,本宫看到了。可本宫也有本宫的条件。』霍正的眼睛眯起来:『殿下请讲。』夭夜一字一顿:『其一,京畿卫戍的换防,今后须经本宫亲批。其二,帝国军需的丹药供应,三成要落到皇室的库里。其三——魂殿的使者进出帝都,要先过本宫的手。』
霍正看着夭夜,看了很久。
夭夜也看着霍正,目光平静,仿佛方才谈的只是一笔军需的数目。
只有夭夜自己知道,自己的指尖在袖中,已经掐出四道月牙形的红痕。
良久,霍正忽然笑了:『殿下果然是做大事的人。臣答应。』夭夜的心落回原处,可紧接着又提了起来——夭夜知道,霍正答应的那三个条件,每一件,都要拿自己去换。
夭夜垂下眼:『那便——』
夭夜的话没说完,霍正已经绕过龙案,走到夭夜身侧。
太尉的手,搭上了夭夜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