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也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了那丝不协调。
就像一首完美的交响乐里,混入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杂音。
他说不上来问题在哪。
但他几十年的经验告诉他,这台机器,并不像它表面看起来那样完美。
可这种纯粹的直觉,无法作为证据。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两位一脸傲慢的德国专家,又看了一眼满脸狂热的刘金服,最终把那点疑虑压了下去。
或许,是自己老了,感觉出错了。
他准备移开脚步,去检查下一个部分。
机会,正在以秒为单位流逝。
李向东知道,如果让王德发走开,再被刘金福用一堆虚浮的政绩报告和宏伟蓝图一忽悠,那点刚刚萌芽的怀疑,立刻就会被扼杀。
他不能再等了。
他一边擦着机床,一边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停下动作,挠了挠头。
然后,他用一种刚好能被几米外的人听清,又像是自言自语的音量,轻声嘀咕了一句。
“奇怪……”
他的声音不大,混在车间的各种噪音里,并不起眼。
“这台洋玩意的导轨润滑油滴落速度,怎么看着有点不对劲……”
王胜利离得最近,听见了这句嘀咕,立刻横眉倒竖,正要开口呵斥。
李向东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记得培训手册上写的标准值,是每分钟零点五毫升。可这个……感觉快了那么一丁点儿,像是哪儿密封不严,在漏油一样。”
声音不大。
却字字清晰。
这句话,对王胜利这种外行来说,就是狗屁不通的胡言乱语。
对刘金福来说,更是在这个关键时刻,扰乱军心的杂音。
可这句话,钻进王德发的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声平地惊雷!
王德发那准备抬起的脚,猛地顿在了半空中。
他的身体,僵住了。
润滑油滴落速度!
这个参数,极其冷僻,极其专业!
它不代表性能,不代表功率,却是衡量一台精密机床导轨密封性、装配精度以及潜在磨损度的核心生命体征之一!
一个普通的工人,连导轨是什么都未必知道。
一个学徒工,怎么可能知道这个参数?还精确到了每分钟零点五毫升?
王德发猛地转过身。
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老人。
那双锐利的眼睛,像两把探照灯,瞬间穿过人群,越过刘金福和王胜利错愕的脸,死死地锁定了那个正拿着油布,低着头的年轻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