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恨,是何恨?
痴情怨女自觉得这是玄宗对丧失爱人杨贵妃的恨。可尹某要说,这是百姓对乱世的恨,更是对大唐盛世破碎的恨。恨盛世碎得太快,恨乱世来得太急。
尹某说这段旧事也只是想让列位知道,这世上没有永远的安稳。
盛世就像这茶楼里的灯,看着亮,可一阵风来就灭了;而那风,可能是昏聩的君王,可能是贪婪的权贵,也是藏在暗处的灾祸。
灯灭了,还能再点;要是人心散了,那才真的没救了。”
他端起案上的茶碗,对着空气举了举:“今日咱敬白乐天一杯,也敬那些在安史之乱里苦苦挣扎的乱世人一杯。”
满座的人都端起茶碗,茶汤冒着热气,映着每个人的脸,有老汉的皱纹,有后生的倔强,有孟先生的忧愁。
茶碗碰在一起,叮当作响,像极了长安朱雀街的驼铃声,像极了香积寺的战鼓声,也像极了安西将士最后那声悲壮的呐喊。
此时茶楼将整条街为数不多的人吸引来了,各色人群此时离不开汴京,又感到金人的兵锋如芒在背,随时要刺下来,自然气愤郁结在胸,不吐不快。
“可叹唐廷错信了胡人。”
角落里的国子监老儒穿件旧儒衫,叹气道:“这安史之乱,根子还是‘华夷之辨’没守好啊!安禄山那胡儿,本就不是我中原正统,玄宗偏要让他掌三镇兵权,这不是养虎为患吗?
《春秋》里早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唐廷要是早辨清华夷,严拒胡人居高位,哪会有这八年祸乱?”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溅到身前的茶碗里,“还有如今的世道,也该守好这规矩,莫让外夷窥伺我中原江山!”
旁边那人跟着点头,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案上:“老先生说得在理!可我看还有条根,安禄山那厮,又掌兵、又管钱、还管地方官,权力大得能翻天!朝廷要是早把他的权拆了,让他管兵的不能管钱,管钱的不能管官,他就算想反,手里没粮没饷,拿什么反?
咱大宋就聪明,地方官、兵官、钱官各管各的,这才没出唐代那乱子!”
“依我看,还是圣人的书读少了!”
另一个戴方巾的读书人接话,声音里满是惋惜,“玄宗后期,朝堂上哪还有为官之义?李林甫‘口有蜜腹有剑’,杨国忠卖官鬻爵,连地方小吏都敢克扣赈灾粮,这都是没了教化的缘故!
要是人人都读孔孟,知廉耻、懂忠孝,安禄山哪敢反?幽州百姓哪会跟着乱?说到底,还是要让圣人的教化恩泽天下,才能长治久安!”
“可不是嘛!杨贵妃就是祸水!”
之前拍桌子骂红颜祸水的家伙又插了嘴,“要是玄宗不被她迷了心,哪会怠政?哪会让杨国忠专权?妲己亡商,杨贵妃亡唐,此妖女二人就是祸根!”
这话刚落,茶楼后门传来一声冷笑,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缓步走出,手里端着个酒壶,脸上带着几分嘲讽:“诸位这话,倒像是把唐亡的账,都算到胡人、女人、没读书头上了?依我看,全错了!”
他走到茶楼中央,将酒壶往案上一放,酒液晃出几滴:“这恨,不是贵妃的错,不是胡人的错,是盛世里滋生的腐朽,是权力里长出的毒瘤!朝堂之上,个个嘴上念着‘仁义道德’,可骨子里全是贪欲。
李林甫贪权,杨国忠贪财,安禄山贪天下,谁拿‘仁义’真当事?更可笑的是,唐廷管住这些贪欲的律法都没用,形同虚设!
节度使掌三镇兵,没人管;宰相卖官鬻爵,没人查;皇帝耽于享乐,没人谏,光靠教化,光靠华夷之辨,能拦住饿狼抢肉吗?”
“你这是胡说!”
老儒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指着中年人厉声喝道,“圣人云‘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只要教化到位,百姓自然向善,官员自然清廉!你竟敢抛弃礼法,去抬高那冷冰冰的律法,是何居心?”
“老先生莫急着骂人。”
中年人伸手点了点案上的茶杯,“你说教化能清廉?那杨国忠读没读过孔孟?李林甫难道是目不识丁的粗人?他们哪个没受过教化,可贪欲来了,还不是照样祸国殃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