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孟又跟上来,笑问:“你还真是将大好机会让出去啊?”
原来之前他看李骁和方志高勾勾搭搭在说什么,贴近后便听见什么春宵佳人,一听就是这二人有算计。
果然没多久那姓方的糙汉便走运了。
李骁却不接话,只欣赏这当代第一大城大年三十除夕夜景色,因着战争的压抑与官府的宵禁谕令而人迹罕至,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爆竹,提醒着这尚存的一丝年意,却也衬得御街更加空阔寂寥。
两旁高悬的灯笼,在冷风中摇曳,投下长长短短、晃动不安的光影。
从极致的繁华中走出来,竟比任何时候都感到空虚。
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望着这被紧张气氛压抑着的帝都,感慨道:“方才在楼里,所有人的眼神、心跳、呼吸都被一个人牵动,仿佛拥有了她就拥有了全天下。
可一旦离了那个场,寒风一吹,那由金银、权势、欲望堆砌起来的热闹便散了,像一场梦醒,只剩这冰冷的街巷,和梦里带不走的怅然。”
老孟望向这本是一年中阖家团圆吃年夜饭的美好日子,现在却这么冷清,搓了搓手哈出白气,语带沉重道:
“何止是樊楼?这偌大的汴京城,乃至这万里江山,何尝不都是一场更大的‘热闹’?我们便在这‘热闹’之中,被功名利禄、人情世故推着走,以为置身锦绣丛中,便是拥有了真实。
殊不知,这繁华本身,也是最虚幻的囚笼。
它给你设定规则,划分高下,让你追逐,让你沉迷,让你以为楼阁之高、灯火之亮便是人生的全部意义。等你耗尽了心神,回头再看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触碰过什么东西。”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看透世情、略带讥诮的笑容,笑骂道:
“可道理归道理,日子归日子!说一千道一万,剥开这些虚头巴脑的,不就是那两样最实在的吗——有钱,有势!
只要这两样够硬,热闹自然就伴随着你,你就算躲到深山老林,这热闹也能追着你跑!
什么清高行首、绝代大家,在足够的权势面前,勾勾手指头,不由得她不屈服,乖乖成为禁脔献上枕席。”
他叹了口气,语气复杂,既有向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所以啊,老弟,人生在世,既然入了这名利场富贵局,就别扭扭捏捏。就得咬碎了牙,拼尽了力,往上爬!爬到足够高,高到足以俯视天下芸芸众生,触手可摘星辰的地步。到了那时,你觉得,那些站在云端里的仙子,离你还会远吗?”
李骁目光扫过寂静的街道,望向皇宫方向那片被楼宇遮挡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老哥说的在理。既入此人间一遭,便不能白来。便要做那争渡的弄潮儿,奋楫向前,不仅要搏他个功成名就,更要阅尽这人世间最好的风光,才不负此生。”
老孟闻言哈哈大笑,拍了拍李骁的肩膀:
“有理有理!是这般志气!可惜老哥我啊,心气儿都快被这汴京的柴米油盐磨平喽,也就过过嘴瘾。老弟你前途无量,记得苟富贵,勿相忘啊!”
“哈哈哈,一定一定!”
“走了走了!时辰不早,再晚巡夜的军汉该找麻烦了。李老弟,保重!”老孟摆摆手,转身裹紧了衣服,身影很快融入昏暗的街巷尽头。
李骁走过东华门外,这处大宋文华鼎盛、士子梦想的象征之地。
可惜此刻,这里却无半分往日气象。
只见宫门侧门洞开,一辆辆蒙着厚布的马车静候一旁,数十名宦官神色紧张,步履匆匆,正将一口口沉甸甸的箱笼奋力抬上车架。
箱笼磕碰间,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惊的金属与木器摩擦之声。
身着品级不低的宦官尖着嗓子,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手脚都轻着点!磕坏了里头一星半点,仔细你们的皮!快!快!”
偶有路过的更夫或零星百姓试图驻足窥探,立刻便有带刀的皇城司逻卒上前厉声呵斥、粗暴驱散:“滚开!宫禁重地,不得窥视!想进大牢里过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