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唱名传胪、荣耀无比的东华门,此刻竟只剩阉人宦官们大呼小叫,忙碌着将皇家的珍宝、或许还有更重要的东西秘密转移,严防死守,生怕被百姓多看一眼。
这景象,比寒风更刺骨,直凉到人的心里去。
那些曾在这东华门外走过一遭、被誉为“好男儿”的科举正途出身官员们,他们的府邸中也是人心惶惶。
太原围困的惨状、河东路百姓地狱般的遭遇,已通过零星逃回的溃兵和信使悄然传开,陈老栓所言非虚。
恐惧,如无形的瘟疫,在达官显贵之间飞速蔓延。
内城一处精巧却不失奢华的偏院,少宰李邦彦的书房内虽燃着上好的银骨炭,却驱不散他周身彻骨的寒意。
他再无平日宴饮唱和、咿咿呀呀吟唱自创曲词的闲情逸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铺着昂贵绒毯的花厅里来回踱步,脸色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完了…完了…”他口中喃喃自语,指尖冰凉,“太原…十几万军民呐…说围就围了…金人的铁蹄下一步就是黄河,就是汴京!”
他猛地停下,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李邦彦,好不容易!逆天而上!
从一个怀州银匠之子,靠着察言观色、曲意逢迎,把市井俚语编成小曲逗弄官家开心,靠着苦练那一脚花哨的蹴鞠!
他伏低做小交结各方,谄媚讨好送上礼品,才一步步爬到了这文人极致、副相之尊的少宰之位!
可他心里清楚,那些科举正途出来的官员表面上对他客气,背地里哪个不用那种鄙夷的眼神看他。
骂他是幸进之徒,是弄臣浪子,笑他脚上功夫比笔下功夫好,讥讽他这赐同进士出身。
他都知道,可他不在乎,只要能坐在这个位置,能让别人见了他低头哈腰就好。
他所有的权势、荣华,都系于官家一人之喜恶,多年辛辛苦苦的努力如无根之萍,风雨一打就要散。
“十七年啊!从区区银匠儿子再到今天的少宰…我凭什么要因为那些辽东蛮夷,把这一切都丢了?”
“不能打…绝对不能打!”
对战争打仗一窍不通的他,天然排斥这种未知领域,并且防备他人通过这种领域超越自己。
他脑中飞速盘算,“战端一开,李纲那群沽名钓誉之辈必然得势!若胜了,全是他们力主抗金的功劳,我这主张议和的少宰岂不成了笑话?若败了…”
被推出来顶罪的必然有他。
那些人会趁机指着他的鼻子骂:“都是你这浪子误国!才让金人打到家门口!”
“这种市井无赖也配做宰相?赶紧把他拉出去砍了,给百姓抵命!”
“李邦彦!你个祸国殃民的奸贼!”
他想到那个后果,浑身一颤,“我这宰执首当其冲!到时候…到时候…”
他太了解这些同僚了,平日里还能维持表面关系,可一旦你出了错,名利会把他们变成吃人的猛虎,而他就是那只最容易被撕碎的羔羊。
“不能战…绝对不能战…”
他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只有议和,才能保住我的位置,若是能留在这荣华富贵的权力之巅,送点岁币有什么关系?只要金人能退兵,只要道君皇帝还信任我,只要那些家伙抓不到我的把柄…”
幸好,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