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喇叭先炸了一声电流杂音,刺啦,跟着才有人声,十二栋,十二栋下楼做核酸。
封控第四十四天。这个开场我已经听熟了。
我妈在玄关扬嗓子:“航航!穿衣裳!核酸了!”
“来了!”
核酸码昨儿晚上我就给她截好图了。
她手机字体调到最大号,点开相册头一张就是。
出门之前我把她手机递过去,她伸手接,手指头碰着我的手指头。
她没察觉,揣进兜里,口罩往脸上一挂,弯腰看鞋带。
我这只手昨儿夜里干过什么,它自己记得。
我把手插进裤兜,跟着她出门。
鞋柜上酒精喷壶立在老位置,钥匙串挂钉子上。
她回身瞄了一眼门磁那个白盒子的方向,我也回头看了一眼。
两扇卧室门都带上了,没锁。
她立的规矩,谁睡觉都不许锁门,到今天第十二天。
楼道里声控灯啪一声亮了。
电梯里没人。
轿厢那面镜子照着我俩,一前一后。
她在前头看电梯门上贴的通知,我在后头看她后脑勺。
染的深棕色,发根新长出来一截,一星半点的白。
中心花园,队伍拉开隔两米。前头后头都是听熟了动静的房号。脚底下贴的两米线胶带磨起了边,有一截叫鞋底蹭开了,翘着。
赵大妈排在我们前头五六个人的位置。
搁平时,隔着两米她也得扭头跟我妈唠三句,嗓门能从队首传到队尾。
今天她就那么站着,背影冲着后头,没回头。
我妈拿胳膊肘捅了捅我。
“就穿这个出来的?”她上下打量我的T恤,“回家加件衣裳,今天风凉。”
“不冷。”我把胳膊一绷,“大小伙子火力壮,你又不是不知道。”
“壮啥壮。这节骨眼儿上冻感冒了,你试试。”
她嘴上嫌着,手跟着就上来了,伸过来把我T恤的领子抻了抻。指头在我锁骨边上掠过去,快得很。
二十三年她就这么给我抻领子。小时候抻,现在还抻。
我低头看手机,把她手指头掠过去那一下,按进手机屏里。
手机响起来不是一只一只响的,是一茬一茬炸开的。
队头先响,两三声。跟着中段。跟着就是我们这头。前后左右,一眨眼的工夫,整支队伍的手机全在兜里、在手里震。所有人同时低头。
我掏出自己的。业主群,@全体成员。
“通报:十一栋确诊一例阳性,即日转运。同栋住户居家等待进一步通知。”
队伍没声了。
人都在动,没人说话。
前头有个男的回过头,目光在队伍里扫了半圈,扫到我和我妈这儿,又转回去了。
脚底下没人指挥,全都自己往后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