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连番恶战,体力稍有不支,他也不去追赶,因心里记挂着干娘和小砚,当即翻身下马,前去阵中寻人。
结阵的汉人民夫见此纷纷让出一条道来,这时却见李砚朝他奔了上来,大哭道:“秀哥,你来了,娘亲她……她不行了……”
还未来得及与李砚诉说重逢之喜,阿秀便遭遇干娘遇难的晴天霹雳,他顿觉眼前一黑,差点晕倒,连忙拉住李砚急切问道:“小砚,干娘她怎么了?”
李砚拉着他的手,朝阵后边跑边道:“今年九月,蔡州百姓被征召南下做随军民夫,而咱们这群人多数信奉摩尼教,教中主事传道的讲经者在南下路上病故了,娘亲被推举为新的讲经者。今日鞑子督战队来到营地前,要求咱们先驱攻城,娘亲告诉我们这一行九死一生,她不愿意辜负教众对她的信赖,便串联教众,在接近城墙时与鞑子反目了,她带领大家往江边逃离,方才被鞑子狙击了……”
待两人来到王瑾跟前,却见这个衣着荆钗布裙的妇人双目失神,眼光正逐渐暗淡下去,她已是奄奄一息了……李砚连忙握住她的手,哭道:“娘亲,秀哥他来了……”
阿秀当即也握住王瑾的手,流泪道:“干娘,孩儿来迟了……”
王瑾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微笑道:“好孩子……你们都安全了罢?”
李砚应道:“得秀哥刚才相助,咱们杀退了鞑子骑兵的攻势,暂时安全了,我们快到江边了。”
王瑾勉力应道:“好孩子……好孩子……”,她话语越发微弱,双目又失去了光泽,垂危之际接着喃喃自语道,“李侍卫,你为何不走?我受伤啦,可不能连累你……”
“娘亲,你在说什么?”李砚有些不知所云。
王瑾似是没听到,自顾自续道:“李郎,你这小篆落笔有些匆忙呢……呐,你看这个‘双’字像不像咱俩对望?孩儿他爹,你何时才能回来,我给他取名李砚,希望他以后做个读书人,远离战乱……”
李砚听到这才终于明白,娘亲这是在回光返照之际思念自己的父亲啊。
“夫君,我……我快不成啦,你别担心,小墨儿有他的义兄照顾,他叫阿秀,他们两兄弟都是正直勇敢的好孩子呢……”
语毕,一对泪珠流下脸颊,王瑾带着对人世间的不舍,溘然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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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州北门城墙上,张弘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如刀绞。
张家侍奉多年的政权今日终于露出本性残暴的一面,父亲当年跟随几任大汗南征北战,定然也是经历过这等灭绝人寰的暴行,要不然怎么北方人口锐减,女真全族灭种……然而在这命如草芥的乱世,北方汉人除了投靠强者,又能如何求存呢?
“张将军,这个阿秀的青年是你的下属么?”文天祥指着远处勇猛无双的白衣青年问道。
“回先生,他是我的文事随从。”张弘范恭敬应道。
“文事随从?那他的马战技法为何如此精湛?”
“是在下教授他的。”
“想必将军骑术更加纯熟了!”
“不敢当,阿秀他是武学天才,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如是也!”
文天祥微微一笑:“将军好生谦虚,看这阿秀如此骁勇,义军若是得之,可是如虎添翼了!”
张弘范叹道:“是我军暴虐失道,也怪不得他反目了……”,这时他瞧见远处蒙军阵中一群打着色目军旗号的骑士朝阿秀处冲了过去,也顾不上双方立场对立,“糟了,阿秀他们被追击了。”
文天祥却是宽慰道:“不必担心,云首领帅领义军从东门出去接应他们了。”
“啊?云首领他可真是……真是侠义心肠……”张弘范呆立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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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阿秀还没从失去义母的悲痛中缓过来,蒙军骑兵已然追击过来,并在行进中射了几波箭雨,殿后的汉人民夫拿着木盾倒是没有多大伤亡,可怜阿秀抢来的战马,身中几箭,眼见没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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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听到战马的嘶鸣声,顿时反应过来,眼下只得让武艺平平的李砚跟着大部队先走,他来殿后。
他借过一只盾牌,拾起马尸边的长槊来到阵前,与身边民夫同伴结成一圈弧形盾墙,蒙军先是骑射一番,见收效甚微,便改变阵型,结成楔形阵势,看来是要强行冲阵了。
待蒙军集结完毕,只听一个色目军百长用回回语高呼:“穆圣教诲我们,要将真理传遍人世间每个角落,我们圣战者的使命就是要开辟新的道路,在不信者的土地上确立真神的统治!此战之后,我们都将成为圣贤,在生前就成为英雄,死后也将以伊玛目下葬,受后人的顶礼膜拜!”
一时间,这些色目骑士在首领的动员下狂呼:“真主至大!这是最大的圣战!”却说西亚的诸多宗教中,天方教和摩尼教这两家势如水火,要不然摩尼教也不会在波斯灭国后出走,来到遥远的汉地传教了。
此番蒙军指挥中枢特意派遣与摩尼教有百年世仇的天方教徒前来清剿,可以说是用心险恶!
就在阿秀等人躲在盾牌长兵后,紧张地等待蒙军发起冲击时,却发现这波攻势迟迟未来,直到耳边传来呼呼箭弩声响,众人寻着声音传来方向望去,这才发现长江边上鱼贯而列几十条战船,原来是鄂州的义军水军前来接应了!
众人欣喜若狂,透过盾牌看去,眼前蒙军骑兵纷纷倒下,只剩少量骑兵冲到跟前,也没了结阵冲击的雷霆之势,阿秀等人当即与其厮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