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安静得可怕。
数百名跪着的员工大气都不敢出,额头贴着地砖,用余光偷偷瞥着这场旧王对废帝的单方面碾压。
秋风卷着落叶刮过广场,吹得那些黑西装的衣角猎猎作响。
“哎呦分爷!分爷息怒!息怒啊!”
炜仔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一张脸笑得比哭还难看。他蹲下去搀林冲,又不敢真碰那位前CEO的伤处,手忙脚乱地架着胳膊往上拽:
“林总是喝多了!喝多了!这几天连着应酬喝酒,都没怎么睡觉的……这不来之前又灌了一瓶白的!分爷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个酒疯子,酒疯子!”
“喝多了就滚呐!还等着跟亲爱的攀交情啊?!”
一道清脆的女声先于人影炸响,像一记鞭子抽在广场凝滞的空气上。
众人循声望去,车门正合上,一抹亮金色的高级定制风衣猎猎生风。
芬妮·戈尔登踩着一双细高跟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金色的长发在秋风里扬起一道漂亮的弧线,那张精致得像杂志封面的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仿佛多看林冲一眼都会脏了她的睫毛。
她径直走到分析员身边,一只手熟练地挽住他的手臂,整个人贴了上去,饱满的胸口毫不客气地压着他的肱二头肌,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看待路边积水坑的居高临下,俯视着瘫坐在地的林冲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甜又毒,像糖纸包着的碎玻璃:
“当初将亲爱的逼走,带着董事会侵吞我们家股份和资产的时候,你下手顾及兄弟情面了吗?你当分析员是你兄弟了吗?”
她说着,还故意用尖细的鞋尖朝林冲的方向虚点了点,没碰到人,但那份羞辱实打实地砸了下来:
“现在世界树快死了,董事们全撤资了,官方主页宁可挂上老年保健品和壮阳药都不再提你研发的那些垃圾武器装备,你才知道要分析员来拉你一把?”
“是是是!芬妮小姐说得对!说得太对了!”
炜仔的头点得像捣蒜,一边应和一边使出吃奶的劲儿把林冲往起架:
“分爷,林总他自己滚,马上滚!哦不,是爬!我们这就爬出去,马上在您面前消失!”
他半拖半抱地搀着那位前CEO,临走还不忘回身鞠躬,腰弯成一只煮熟的虾:
“分爷!海姆达尔宿舍里面一切都没变,所有情况您都熟,既然今天您想要故地重游,那我们就不打搅了哈!小的们已经把楼道都消毒过三遍了,您和各位夫人慢走,慢慢走哈!”
林冲被搀着消失在广场拐角,那道跪成人海的黑西装方阵也如蒙大赦,无声无息地退潮散去。
分析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叼着雪茄,带着身后的莺莺燕燕们径直穿过旋转门。
暖风混着中央空调残存的薄荷味扑面而来,大理石大堂依旧光可鉴人,只是前台的logo灯坏了两颗。
“世界树”的“树”字缺了半边光,木字旁怎么也不亮了,看着颇为讽刺。
而他身后那些从豪车上下来倩影们更是无人阻拦——这里是她们作为战士在拯救世界之余疗伤休憩的地方,里芙、辰星、肴、凯茜娅……每一个将名字和身份登记在此地档案上的女孩,都习惯性的去触摸这里的指纹锁,却没有任何反应,而是由专门负责接待的女性员工负责给她们开门,递上访客用的房卡,提醒她们物是人非,有些东西一旦改变便再也回不去了。
海姆达尔的战士们重返故地,无人阻拦,只有敬畏的目光一路铺到电梯口,唯有一张面孔让窃窃私语像涟漪一样在大堂里荡开——那是一名众人从未见过的年轻女性,走在队伍的侧后方,高挑修长的身形裹在一件深色的战术风衣里,黑色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冷峻锐利的侧脸旁。
小麦色的皮肤上带着废土阳光与风沙磨砺出的粗粝质感,眉眼间的压迫感像出鞘一半的刀,警惕地扫视着大堂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根承重柱、每一处射击死角。
她走路的姿态和这群已经懈怠了战斗本能的都市丽人截然不同,依旧带着浓厚的警戒和厮杀,就像一只野兽刚刚被分析员俘获,还没来得及驯化成宠物——陌生女孩的重心永远微微前倾,一只手始终虚搭在腰侧武器快拔的位置,步伐无声,呼吸绵长,像一头在陌生领地里巡行的母豹。
有员工壮着胆子小声猜测那是哪位新签约的天启者,可那股盘旋于废墟上空的秃鹫般的气质,那种长期流亡与战斗烙下的沧桑与孤独,实在与分析员身边那些女孩的特性相去甚远。
反倒像是……她们曾经的敌人。
电梯在十七层停稳,门开的瞬间,一股沉睡了半年的空气扑面而来。
海姆达尔宿舍层的走廊还是老样子,感应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列队迎接旧主。
墙上还挂着当年瓦尔基里游戏的宣传海报,边角卷了,落了层薄灰;地毯的绒面被岁月踩得发亮,空气里浮着尘螨和旧织物混合的味道,混着中央空调残存的薄荷凉意。
肴打着哈欠晃进自己房间,鞋都没脱就整个人砸进那张熟悉的床,发出一声餍足的叹息;安卡希雅径直奔向她的收藏柜,逐格清点那些古董卡带,嘴里念念有词;里芙站在自己房门口,指尖抵着门牌停了两秒,才轻轻推门进去。
分析员叼着雪茄站在走廊中央,环视一圈,抬手拍了拍掌。
“行了,自由活动吧,我们这两天就在这边逛逛,就当是度假。”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走廊尽头那个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至于你……爱思特,等我们离开的时候,如果你还想要炸掉这里,就随你便了。”
走廊安静了一瞬。
爱思特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正是楼下那片刚刚跪满又散尽的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