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醒过来的是手。
那只手熟门熟路地往身边探过去,像过去十八年里无数个夜里那样,去够那一小片温软——不是被褥的温,是一具身子。
她早就习惯了殿下在夜里像只猫似的贴过来,习惯了伸手去揽那段腰肢。
可指尖摸到的只有一片发硬的凉,褥子早凉透了。
她的手在空里悬了一瞬,才猛地惊觉,这床,如今是她一个人的了。
然后,她自己醒了过来。
月光从窗纸里漏进来,比从前在洛兰迪亚的任何一个夜晚都白。
这个时辰,要是在洛兰迪亚,她也会这样醒过来。
不是该醒了,是惦记着殿下有没有踢被子,轻手轻脚地探过去,把被角掖好。
现在她醒过来,手里只有一把凉。
她侧过头,墙角有两个人影蜷着。近的是446,远的是殿下。
没有褥子,只有冷硬的石砖。
殿下的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交叠着把自己的肩膀抱得很紧,缩成小小的一团。
那一头金发散在石地上,被月光照着,像泼在暗处的一滩冷光。
这个头发散开的样子,莉泽太熟了。
从前在洛兰迪亚,多少个夜里,这一头金发是铺在她的枕头上的。
那发梢蹭着她的脸颊和脖颈,带着一点极淡的花香,又软又痒。
那时候她不敢动,怕自己一翻身,便扰了殿下的安睡;现在她也不敢动。
可从前的不敢,是怕惊醒她;现在的不敢,是怕自己一动,就再也忍不住了。
殿下的腰眼上,有一点蓝光。
安静地,缓慢地,一闪。又一闪。
莉泽盯着那点光,她不知道这样的闪法是什么意思——是那件衣裳停了,还是还在慢慢地、慢慢地折磨着她的殿下。
她希望是前者。
可那光不紧不慢,一下一下,闪得她心慌。
殿下的呼吸很轻。
轻得不均匀,轻得像一根绷着的弦,随时会断。
她伺候了殿下这么多年,一听就知道:殿下没睡。
殿下在装睡。
殿下装睡,是不想让她知道殿下睡不着。
莉泽的鼻子一酸。
她躺在被子里,这被子是暖的,这床是软的;殿下躺在地上,冷,硬,腰眼上还闪着那点蓝。
这一身暖,本该是殿下的。
她像是偷了殿下的暖,盖在自己身上——她根本睡不着,可她毕竟躺在被子里。
她想起来,想把被子抱过去,把殿下严严实实地裹起来,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替殿下焐一捂那冰凉的石地。
可她没动。
因为446说过,女奴不能上床,只能睡在地上;因为446说过,女奴身上除了那件黑裳,不能有别的遮挡——一张纸也不行。
她怕。她怕自己做错了什么,怕得要死。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久到她的呼吸,快要和殿下的呼吸对上了。然后,她听见殿下开口。很轻,只有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