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前缘未断又偷期,半是心虚半是迷。
东家才把温存续,老儿又将旧账提。
有心拒客情难却,无意重帷路已歧。
世间多少难言事,尽在更深月落时。
话说沈远自那夜与柳氏重修旧好之后,接连数日不曾出去喝酒,每晚都在船上歇宿。
柳氏受宠若惊,使尽浑身解数伺候他,变着法子做他爱吃的菜,夜里也放下身段,做出种种羞人答答的姿态来讨他欢心。
沈远见她这般用心,心中愈发惭愧,待她也比从前温和了许多。
两人颇过了几天蜜里调油的日子,倒像是回到了新婚时一般。
徐老头在船尾冷眼旁观,心中滋味说不清道不明。
自那夜之后,柳氏见了他便躲躲闪闪的,眼神不敢与他相碰,偶尔在船头遇上了,也只是低头匆匆而过,连句寒暄都没有。
徐老头心中明白——她如今有了沈远的宠爱,自然要与他这老货划清界限。
他也不怪她,只是每夜躺在窄舱里,隔着那层薄薄的舱板听见隔壁的动静,便攥紧了拳头,咬着牙关,一夜一夜地熬着,旱烟抽了一锅又一锅。
有时他蹲在船头发呆,望着江水愣神,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却知道那东西本来就不属于他。
这一日,船泊芜湖码头。
沈远有一桩大买卖要谈,对方是芜湖城里的大商户,邀他在城中酒楼赴宴。
沈远临走时对柳氏说:“今夜怕是要晚些回来,若是吃醉了,便在客栈歇一夜,明日再回。你莫等我,早些歇息便是。”柳氏替他整了整衣领,又从柜子里取了件厚实的披风塞在他手里,柔声嘱咐了几句,无非是“东家少喝些酒,莫要伤了身子”之类的话,便送他上了岸。
沈远走后,柳氏在船上收拾了一番,又做了几样小菜与徐老头一同吃了晚饭。
饭桌上两人都默默无言,柳氏只顾低头扒饭,徐老头也只管闷头吃菜,偶尔筷子碰到同一块鱼肉,便各自缩了回去,谁也不看谁。
吃罢饭,柳氏洗了碗筷,在舱房里做了会儿针线,只觉得眼皮愈发沉重,哈欠连连,便早早吹灯歇下了。
她躺在榻上,听着船窗外江水的拍舷声,心中无牵无挂,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
且说徐老头独自蹲在船尾,嘴里叼着旱烟,望着岸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出神。
夜色渐深,江风带着寒意吹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磕了磕烟灰,正准备回舱歇息,起身时不经意地往柳氏的舱房瞥了一眼。
那舱房黑沉沉的,连一丝灯光也无,想是柳氏早已睡熟了。
他忽然想起今夜沈远不在船上——不但不在,而且说了今夜不回来。
这个念头像一粒火星,落在他那堆干柴般的心里,腾地便烧了起来。
他站在船尾,心口怦怦直跳,像是揣了只兔子。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老徐,你不要命了?
东家才待你恩重如山,你竟又起这等龌龊心思,你还是人不是?
上回是柳氏主动勾引,你还算有个遮羞的说法;这回你若主动去犯,那便真是恩将仇报了。
另一个声音却冷笑着反驳:恩重如山?
他沈远待你有什么恩?
不过是给了你一碗饭吃、一张铺板睡,你在船上拼死拼活地干活,扛包卸货,劈柴挑水,哪一样对不住他那几钱银子的工钱?
倒是柳氏——这世上只有她夸过你一句“好”,你活了半辈子,谁这般待过你?
难道你就不想再听一回?
两个声音越吵越凶,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