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这一生,要怎样活,才算活得漂亮?
我时常这样问自己。
我出生在皖省的一个小山村,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自打我有记忆开始,他们之间谈论最多的,就是庄稼地里的事。
这一季要种什么菜、地里该浇水了、果园里又该除草了。拔牙抽穗时,总担心雨水不够,秋收时,又总担心雨水误事。
农人就这样,自古以来,大多还是靠天吃饭。一年四季,尽人事,听天命,辛苦又无奈。
那个年代,大多家庭都有重男轻女的观念,尤其是农村地区。
就我们那个小村子,都有好几个和我同龄的小女孩,因为家庭贫困,再加上观念里的偏见,早早辍学,甚至还有连学校都不曾进去的。
本该是读书的年纪,却只能困在田间与灶台之间。
相比而言,我是幸运的。
父母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他们从来不觉得女孩子读书无用。
小时候,他们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爹妈这一辈子吃了没文化的亏,你可不能再吃了。”
所以,哪怕家里再困难,在学习这件事上,父母从没短过我的精神。
而这一点,从我的名字,也能看出来。不是什么秀莲菊翠,更不是什么招娣之类的。
我的名字,还是父亲专门请村里的老支书起的,叫苏文婧。
音同“文静”,听起来就很有淑女范。“婧”字又有聪慧能干的含义。
农村孩子都早熟,对比周围那些同龄女孩的遭遇,让我倍加珍惜上学的机会。
虽然是个女孩子,但我从小好胜心就强,也确实有读书的天赋。我没让父母失望,考试成绩从来没掉出过前三,奖状贴满了整整一面墙。
于是,我变成了“别人家的孩子”,这个称呼,满足了心中那小小的虚荣心,也给父母挣了不少面子。
这辈子,我从来没抱怨过自己的出身,甚至还很庆幸出生在这个充满爱的家庭。在我看来,只有靠自己活出个人样,那才是真本事。
这一切,直到我弟弟出生的那一刻……
其实我一直知道,父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生个男孩子。这些都是我无意中偷听到的,他们从来没当着我的面说这些。
我理解父母,女孩子总要嫁人,家里需要延续香火,需要男孩子来撑起门楣。而且,我也想要个弟弟或者妹妹。
在我看来,就算了有了弟弟妹妹,父母对我的爱也不会改变。
为了这事,父母那几年没少折腾,看了不少医生,也吃了不少偏方,可母亲的肚子一直没动静。
直到我九岁那一年,母亲终于怀孕了。
父亲得知此事后,那欣喜若狂的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在我的人生记忆中,父亲一直是个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人,我每次考第一时,他那充满褶皱的脸上,才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本以为父亲性格如此,可在母亲怀孕时,父亲那夸张的表情,粗糙干瘪的双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摸着母亲的肚子,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神,那一刻,变得谨慎而兴奋,像个愣头青一般。
那一刻,看着眼前的父亲,我幼小的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涩感。
从那以后的大半年时间,家里所有的重心,都在母亲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
母亲分娩时,出了点问题,只能去县医院分娩,一大家子都跟着去了,爷爷奶奶,姑姑伯伯,也包括我。
母亲被推进产房后,父亲拿着他的烟袋锅子,一锅又一锅,我从没见他这么紧张过。
所幸,母亲没事,生了个男孩。
孩子抱出来那一刻,父亲第一个冲了上去,坐在我旁边的爷爷奶奶,伯伯姑姑,也都围了上去。
母子平安,幼小的我也松了一口气,正准备上去看看,弟弟长什么模样,乖不乖。
可弟弟周围已经围满了人,我根本挤不进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个刚出生的小生命身上,他们眼里心里,只有迎接新生命的欣喜,而我的声音,根本没人听见。
十岁的我,小小的,孤独的,站在后面。围在弟弟周围的亲人,就像一堵墙,将我隔绝在外面。
那一刻,我心中忽然有一种被世界遗弃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