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日,巴黎左岸的午后,塞纳河的水光被秋日斜阳切成细碎的金箔。
颜未央站在圣日耳曼德佩区那栋灰石外墙的古董沙龙前,抬头看着二楼铸铁阳台上垂落的常春藤。
沙龙的木门是百年前的橡木,门把被无数藏家的手掌磨得发亮,门内传来低沉的大提琴现场演奏与杯盘轻碰的声音。
这里是巴黎收藏圈最封闭的沙龙之一,没有公开拍卖图录,没有直播,只有口耳相传的邀请函才能进入。
而今天,颜未央与顾聿礼的名字被烫金写在最内页,邀请方是隐居巴黎三十年的法籍西域史学家艾蒂安.洛朗。
顾聿礼站在她身侧,一身深炭灰三件式西装,领带是极暗的藏青色,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无框眼镜后的眼神在异国的光线下更显清冷。
他抬手替她将被风吹乱的一缕黑发勾回耳后,指腹擦过她微凉的耳廓,低声说,巴黎的风比台北干燥,你的玉还热着吗。
颜未央隔着黑色丝缎衬衫按了一下胸口,血玉贴着肌肤传来稳定的温热,自从九月十日台大那一战后,这块跟着她坠坑重生的玉便不再像过去那样时冷时热,反而像是感应到什么,持续发出细微的脉动。
她点头,还热着,从下飞机就没有停过。
沙龙内部比外观更具时间的厚度。
挑高的天花板挂着水晶吊灯,四壁是直达天顶的胡桃木书柜,塞满各种语言的考古图录与手稿,中央长桌上铺着深绿色丝绒,陈列着十余件西域出土的残器,有汉代的木简、唐代的绢画碎片,还有一盏磨损的铜灯。
受邀的十多位欧洲与日本藏家围桌而坐,低声以法语与英语交谈,林鹤年的视讯投影则出现在长桌尽头的萤幕上。
三天前,林鹤年主动联系了这位老友。
萤幕里的林鹤年依旧穿着唐装,白发梳得整齐,背景是他大稻埕工作室那面贴满壁画临摹的墙。
他对着镜头向艾蒂安介绍,这位就是颜未央,西域悬魂古墓群东侧探方的实际记录者,也是巫后血玉的现任宿主。
另一位是顾聿礼,台北顾氏的掌权人,家族藏库里或许藏着解开双玉之谜的钥匙。
艾蒂安是个七十余岁的法国老人,银白长发扎在脑后,穿着亚麻衬衫与驼色背心,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听见巫后二字时,浑浊的眼睛瞬间亮起。
艾蒂安缓步走到书柜深处,取出一本以羊皮封面的手抄本,手抄本的封皮已经被翻到发黑,内页是十九世纪法国探险队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临摹的壁画与法文注记。
他将手抄本摊在绿丝绒上,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在一幅双人壁画上。
画面早已剥落大半,却仍能辨识出中央一位头戴羽冠的女子,胸前佩戴一枚圆形玉璧,玉璧被细线分成左右两半,一半赤红如血,一半莹白如月。
女子身后半步站着一名持长戈的男子,男子腰间也悬着半枚白玉,两人的手在画面中紧紧相握。
巫后不是殉葬而死的,艾蒂安用带着口音的中文缓慢说道,她是西域楼兰支系的祭司女王,掌握以玉通灵的秘术。
这对玉本是一块昆仑神玉,被巫后以血祭分成两半,一半为魂引,染血认主,能见器物前世,是为魂引之玉。
一半为魂守,不染血,只认守玉人的血脉,能定心凝魄,压制反噬。
两玉分离时,必须由最信任的守玉人带走,巫后死后,守玉人护送灵柩入悬魂古墓,将魂引之玉随葬于女王胸口,魂守之玉则由守玉人家族世代相传,永不入墓,为的是等待来日双玉重逢,解开殉葬坑的诅咒。
颜未央的指尖轻轻覆上自己胸口的血玉,玉魄在指腹下跳动了一下,像是回应画中那枚赤玉。
她抬头看向顾聿礼,顾聿礼的眸色在水晶灯下深得看不见底,却没有惊讶,像是早已知道答案。
艾蒂安看向顾聿礼,顾先生,你祖父一九七三年曾在巴黎这间沙龙里,向我展示过一枚白玉。
当时他说,那是家族从山西带出来的传家之物,不卖不展,只给有缘人看。
我当时以为是普通的和阗玉,如今看来,那正是魂守之玉。
顾聿礼颔首,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