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升,大雪山的轮廓还隐没在沉沉的暗蓝色夜幕之中。
山脚下岔路口的风不大,却冷得刺骨,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细小的冰晶,簌簌地落在衣领上。
巫卓到达时,三又三班的老成员已经到了哨站。
除了班长袁栗之外,还有一个男人,他应该就是没见过的魏大山。
他高得有些过分,比巫卓还要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得像是能扛起一头雪牛。
两条手臂粗壮得几乎要把棉袍的袖子撑破,手背上青筋虬结,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挥舞重物的主儿。
他的脸是方形的,浓眉大眼,留着短硬的络腮胡,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脸上带着一种憨厚又热络的笑。
“我是魏大山。”他主动报了自己的名字,声音洪亮得像是敲钟,“二阶中期,修土道的。你是巫卓?昨天就听袁头儿说了,咱们伍来了个行脉境的新人,年纪才十六。小兄弟,以后有什么力气活儿尽管叫我,别客气。”
他伸出那只蒲扇似的大手,巫卓握了一下,只觉得像是握住了一块粗糙的花岗岩。
“请多关照。”
“哈哈哈,当然,我们班一直都是团结友善的地方。对了,她叫骨雯。另一个就是凌苳。”
两人对视,互相点头,就算是认识了。虽然两人昨天才亲近过,但是此刻都装作初相识的模样。
巫卓这才认真打量起骨雯的模样。
相对于昨晚炉火的昏暗,现在的光照让巫卓看得更真切,她的皮肤苍白得不像活人,有一种病态的、带着些许灰败感的苍白,像是失血过多或者常年不见天日才会有的肤色。
她的头发也是黑色的,但那种黑不像是天生的黑发,而像是某种颜料染上去的,发尾微微发灰。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上佩戴的那些骨质饰品。
她的耳垂上挂着一对用兽骨磨成的耳环,脖子上戴着一条用细小骨珠串成的项链,手腕上套着一只用某种大型荒兽肋骨打磨而成的宽镯。
甚至连她腰间的束带上,都缀满了大大小小的骨片,走动时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喀嗒声。
骨雯的表情很冷淡,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窝的黑眼圈有些明显,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憔悴一些。
“骨雯,二阶中期,修魂道。”她简短地报了家门,然后就不再多说一个字。
骨氏是天霜门的大家族之一,主要把持着炼制法器的工坊,这门生意在天霜门可以说是垄断地位,积攒下来了较为完备的家族传承,骨氏族人大多修行的是炼道和魂道。
骨氏如今的族长是四长老,据说已经活了六百多年,不过因为缺少高阶传承的缘故,修为一直卡在了初期。
“凌苳,我们昨天就已经认识了。”她朝巫卓微微一笑,“二阶后期,修木道。”
凌氏在天霜门是大族,虽然主脉在十六年前那场兽潮中几乎凋零殆尽,但支脉的人还有很多。凌苳可能就是支脉的吧。
巫卓点头示意,他的注意力还是不自觉的看向凌苳的头发。
她的头发颜色很特别,是一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颜色,像是草木灰混进了石灰里。长发用一根皮绳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两侧。
“三又三班,就咱们五个。”袁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出发。”
魏大山应了一声好,从角落里拎起一面半人高的铁盾背在背上。骨雯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腕上的骨镯转了转,发出一阵细密的声响。
五个人走出了哨站。
山顶的寒风迎面扑来,将巫卓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哨站门口的岩石上,向远处望去。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整个天霜门的地貌尽收眼底。
十几座大雪山首尾相连,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环形。
环形的中心是一片巨大的湖泊,冰心湖像一面墨蓝色的镜子镶嵌在天坑底部,湖面的冰层反射着晨光,泛出冷冽的银白色。
天坑周围的内环山脚下,民居地的房屋排列得整整齐齐,温泉渠蒸腾出的白雾如同一条条游龙,在房屋之间蜿蜒流淌。
再往外看,外环的山脚处也有几片规模较小的聚居地,隐约能看到房屋的轮廓和袅袅升起的炊烟。
但那些聚居地周围没有温泉渠的痕迹,房屋的密度也远不如内环,看起来像是刚建成不久。
而再往外,就是无边无际的冰原了。
那片冰原从外环山脚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白茫茫的一片,与天际线融为一体。
冰原上并非完全平坦,偶尔能看到几道隆起的冰脊,或者几处裸露的黑岩。
更远处,冰原的颜色渐渐变深,变成了某种模糊的灰蓝色,那是永冻荒原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