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塔继续眨眼打出眼语:“远眺号真漂亮,贱畜登船时偷偷瞄了一眼船首像,是第一女奴呢,绑着的姿势还挺新颖。听说这艘船是刚造好的,想必不用担心漏水甚至解体那些烦心事。”
“听说是那位黑兹尔大师的新作品,应该不会差吧,我们被分到中间位置,可能不会太累。浪歌号的第七排太靠后,每次转向都累死人。”莉安娜想起下午登船时匆匆瞥见的船艏,那被缚的女神像在夕阳下确实有种凛然的美,而且母畜桨手非常害怕在老旧的船舰上服役,皆因无论匠奴们怎么把木板进行干燥处理,又刷上各种防潮防渗的桐油,打上防锈防腐的铜壳,船舰始终会随着航行的次数和使用的年份增长而持续不可逆地朽坏,很可能在某场躲不开的暴风雨中迎来解体沉没,船奴和男性水手们自然可以坐救生艇逃离,可母畜桨手只能跟着船只一起葬身大海。
“是啊,还是中间的位置比较好……”米塔的眼神里流露出共鸣,“铁砧号的第三排也不好,老是被划桨长盯着,还靠近厨房隔板,总是闷热,还有油烟味。这里的味道至少现在是干净的桐油味。”
两人无声地交谈着,作为家生奴的米塔说起大陆航线的见闻,在大陆沿海的城镇见到居然把全身包裹起来的奇怪女人,还有比贸易联盟这边寒冷很多倍的气温,有些母畜甚至被冷到生病。
作为外来奴的莉安娜则提到浪歌号所经过的联盟内部岛屿城镇,航线上的酷热与漫长的无风期,那时全船二十支桨必须日夜轮班不停,鼓点敲得人心脏发麻,掌心磨破了一层又一层,汗水流进伤口,火辣辣地疼,甚至有的母畜桨手活活累死。
她们也聊起些零碎的好事,抵岸日祭典中多出来的水果,被好心的船奴偷偷塞给母畜桨手吃掉;某个母畜因为被男性水手看中,赎身带走;甚至只是某天夜里,透过舷窗看到异常明亮的星河,或是因荧光水母浮到浅海活动而变得灿若星河的海面。
眼语的交流缓慢而费力,需要全神贯注。
但在这被锁链固定又黑暗逐渐浓郁的狭小空间里,这点微不足道的互动成了仅有的慰藉。
莉安娜得知米塔的母亲也是一名母畜桨手,生来便以女承母业,在十五岁成年时便被调到船上当桨手,虽生下了三个女儿,可惜每个女儿只在身边呆了三个月就被抱走,交由其他母畜抚养,毕竟桨手的工作环境不允许她们把年幼的孩子带在身边照顾。
黛茜则是女王港某个公共女奴所生的小女儿,因母亲实在无力抚养更多的女儿,就把她卖至贩奴商会,然后阴差阳错中成为了母畜桨手,同样已经生了三个女儿。
莉安娜不禁想起自己在十七岁那年某次配种后怀上的女儿,经历十月怀胎和痛苦的分娩后,生下了一个跟自己满头金发的女婴,她给这个长女取名为玛丽安,三个月后她的生育休假结束,得回到船上继续服役,而玛丽安便被抱走,下落不明,也不知道有没有顺利成长。
天色在两个母畜的闲聊中不知不觉完全黑透了。
码头上的灯火变得遥远如星点,舷窗外只剩深浓的墨蓝,偶尔有晚归的船只驶过,带起一线模糊的灯影。
舱室内没有任何照明工具,毕竟母畜桨手们都是被固定在座位上的,她们不需要照明,仅靠着舷窗洒进来的那点可怜月光,只能勉强照亮近处几张苍白的俏脸和交错的黑影。
眼语渐渐难以辨认,光线太暗,眼睑眨动和眼珠转动这样细微的动作淹没在阴影里。
米塔最后眨了眨美眸,打出“明天再聊吧”便趴到桨柄上摆出与黛茜一样的姿势,莉安娜轻轻阖眼示意同意。
划桨舱内只有锁链随呼吸或细微动作发出的极轻的窸窣声,以及六十道通过塞口球的沉重而均匀的呼吸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汇聚成低沉的背景音。
空气里的桐油味、新木的清香,以及母畜们肌肤上淡淡的汗味混合在一起,构成这个她们将日夜相处的空间的初始气息。
莉安娜将螓首靠向舱壁闭上眼睛,这也是一个座位贴着舱壁的好处,不用趴在桨柄上入睡,身体被固定的姿势绝对算不上舒适,但多年训练已让她学会在束缚中寻找相对放松的姿态,屁股下面的镂空处硌着腿根,腰后的皮带勒得有些紧,手腕上的铐环贴着桨柄的铁环,冰凉而坚硬。
她想起米塔提到的铁砧号的老旧,想起自己待过的浪歌号每次进港时龙骨发出的呻吟。
而远眺号是崭新的,每一块木板都还散发着森林的记忆,每一根铁钉都尚未被盐蚀锈染。
它即将载着她们,驶向未知的远海,去搏击风浪,去穿越无风带,去抵达陌生的港口,装载货物,然后再返航,或者在某个风暴或意外中沉没,成为海底又一具人造的珊瑚礁。
那是明天之后的事。
此刻在这片属于母畜的寂静里,莉安娜听着耳边规律的呼吸声,感受着身下船只随着港湾轻波极其缓慢的摇晃,渐渐沉入一种半睡半醒的模糊状态。
意识像水母般漂浮,时而触及训练营严厉的教鞭,时而掠过某次航行中见过的金色海岸线的幻影,时而只是单纯地感受着皮带勒在腰间的压力,以及脚踝处铁环冰凉的触感。
不知过了多久,舱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闩被检查的闷响,船奴在例行巡夜,脚步声渐渐远去。
莉安娜在黑暗中睁开了眼,又缓缓闭上,她只求能一夜无梦。
……
清晨的第一缕光还未透过舷窗,鼓声就响起了。
不是划桨的节奏鼓,而是唤醒鼓。
三声短促有力的敲击,通过传声管道来到密闭的舱室里,莉安娜顿时清醒,从桨柄上坐起,睁开的美眸在昏暗中适应着微弱的光线,舱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船奴们提着油灯和水桶进来。
为首的船奴平淡无波地对母畜们宣布道:“饮水时间。”
接着船奴们沿着过道依次来到母畜们面前,解开她们的塞口球后,从水桶里舀起一勺淡麦酒,递到母畜的嘴边,每一个母畜都努力仰起螓首让酒水能流入喉咙,这是她们一天中仅有的几次被取下塞口球的时刻之一。
船奴熟练而母畜配合,很快就轮到莉安娜。
海上淡水保存不易,因此饮水大多用各种廉价酒类代替,这是母畜桨手比其他地方的母畜要好的待遇,淡麦酒滑过干渴的喉咙,她贪婪地吞咽着,一勺,两勺,三勺,标准配给,不多不少。
饮水结束后,早餐被送来。
每个母畜都能分到一块巴掌大小、能当砖头把人的脑袋拍扁的航海饼干,一小块咸鱼干和一碗咸菜干汤,毫无新鲜,自从莉安娜成为母畜桨手之后,只要她在船上就一定会吃这三样玩意,从来没人在意母畜们会不会吃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