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佛斯太太坚持“别人打你这边的脸,你就给别人打你另一边脸”[出自《圣经·马太福音》第五章第三十九节:“只是我告诉你们,不要与恶人作对。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这一教义,真是毅然决然。这一教义,她的儿子们根本无法接受。她施之于女儿则比较成功,米丽安是她的心头肉。对男孩子们讲述打另一边脸教义时,他们就跟没听见一样。米丽安则总是高尚有余地对此教义听之顺之。因此他们轻蔑她憎恶她。她却依旧显得自重而谦让,我行我素。
莱佛斯家给人的感觉就是无休止的争吵、没有相互的尊重。无时无刻地要求男孩子们表现出更深厚的顺从与自重谦让的感情,虽然这使他们憎恨不已,但是对他们还是有作用的。他们没办法跟外人建立起寻常的人际关系和感情。他们总是不断追求深刻一些的东西。在他们眼里,一般人浅薄、平庸、无足轻重。于是他们就连最普通的社交也不习惯,对陌生感到痛苦,非常烦恼,却自以为清高而傲慢极了。内心深处渴望精神上的亲密,却由于尊口难开而可望却不可及,与他人密切交往的所有门径都因他们愚蠢得看不起别人而无法畅通。他们想得到真正的亲密,但连与他人正常接近都办不到,因为他们不屑于迈出第一步,他们蔑视成其为人之正常交往的这种区区小事。
保罗对莱佛斯太太很着迷。他与她在一起,每一件事都具有宗教的和强化了的深意。他就如同要向她寻找那伤痛、高傲的心灵的营养一般。他们仿佛要共同从某次经历中探求出生命的真谛。
米丽安是她母亲的好女儿。下午的阳光下,母女俩和他一起走到田野上。他们一起找鸟窝。果园旁的树篱里有一个雌鹪鹩的窝。
“这个鸟窝一定要让你看看。”莱佛斯太太说。
他蹲下,把手小心翼翼地伸过荆棘丛,又伸到圆圆的鸟窝门里。
“感觉真的就如同伸进活鸟的体内了,”他说,“真是很暖和。他们说鸟把巢筑得跟杯子一样圆,是用胸慢慢碾压成圆的。我不明白,窝顶又是如何弄圆的呢?”
这两个女人觉得鸟窝似乎有了生命。此后,米丽安每天都会来看它。它对她显得是那么亲切。保罗和姑娘一同走去树篱时,他再一次看到了那些白苣菜,在水沟的旁边金闪闪的散绽着。
“我很喜欢它们,”他说,“特别是它们的花瓣在阳光照射下平展开来。就仿佛阳光在熨它们。”
此后,这些白苣菜对她也有了几分魅力。她虽然赋予万物感情,然而她也因此而激励他去观察万物,这对她来说万物也就栩栩如生了。在她感到拥有万物之前好像总要万物激发她的想象力或是兴奋她的心灵。她强烈忠诚的信仰把她与普通的生活隔绝,而这种信仰使她认为这世界,要么是没有罪恶与性关系的女修道院庭园或是乐园,否则这就是丑恶残酷之地。
就在这种微妙的亲密气氛中,他们对大自然怀着太多太多感想而相会,他们的爱情也萌芽了。
对他而言,了解她一天并不够。他病后必须在家待上十个月。有一段时间他和母亲住在斯基格涅斯,生活的十分快乐。他甚至从海边给莱佛斯太太写些长信来描写海岸和大海。他带回来几张心爱的平坦的林肯海岸的素描,很想快些让他们看看。莱佛斯一家对这些素描的兴趣真的远远胜过了他母亲的兴味。莫雷尔太太关心的并不是他的艺术,而是他本人以及他的成就。然而莱佛斯太太还有她的孩子们真的成了他的信徒。他们激发了他,全身心的倾注在画画上,而他母亲的影响使他不怕困难一直坚持不懈。
他很快跟那几个只不过从表面上看似很粗野的男孩子成了朋友。当他们充满自信时,总透着一种异样的温柔与可爱。
“你愿意跟我一同去田里么?”埃德加缓慢地问道。
保罗很高兴地去了,帮助他的朋友锄地、挑拣萝卜,忙了整整一下午。他经常同三兄弟一起躺在谷仓的干草堆上,跟他们讲诺丁汉和乔丹公司的事。作为回报,他们教他如何挤牛奶,让他干点轻活——剁剁干草,把萝卜捣烂——干多少随他喜欢。他在整个仲夏收割饲草之季都同他们一起干活,也就喜欢上了他们。事实上这家是与世隔绝的。不知怎么,他们和“消亡种族的遗民”[引号中原文为法语。]十分的相似。几个儿子强壮健康,却过分敏感、退缩不前,因而感到十分孤独,可是一旦赢得他们的友情,他们却又是无比亲密、爱惜朋友。保罗非常喜欢他们,他们同样也非常喜欢保罗。
米丽安后来也成了他们的一员。然而,她在他的生活中留下痕迹以前他就已经进入了她的生活。一个天气阴沉的下午,家里人该下地的下地了,该上学的上学了,只剩下米丽安和母亲在家,犹豫了半天,这位姑娘才对保罗说:
“你见过我们的秋千吗?”
“还没有,”他答道,“在什么地方?”
“就在牛棚里。”米丽安答道。
米丽安想给他什么东西,想让他看什么东西,总要先犹豫一番。对价值,男人有自己的标准,和女人不一样,对她的心爱之物,她心目中的珍贵之物——她的兄弟们总是挖苦而且表示一文不值的。
“走,带我看看去吧。”他跳起身答道。
谷仓两边各有一个牛棚。矮些暗些的那个牛棚里有四头牛。一根粗绳子吊在暗处的棚梁上,绳子向后绕在墙上的木桩,这少男少女走上前去正准备抓住绳子,几只母鸡惊得在食槽上飞来飞去、咯咯叫个不停,好似一阵骂声。
“这倒真是根挺像样的绳子哩!”他大声地称赞说。他往上面一坐,想要立刻试一下。接着他又站起身来。
“还是你先来吧。”他对米丽安说。
“你看,”米丽安说着走进谷仓,“拿了几个袋子铺在上面。”她替他把秋千弄得舒舒服服的。这使她满意极了。他抓住那根绳子。
“快,上去啊。”他对米丽安说。
“不,还是你先吧,”米丽安答道。她态度有些冷淡,默默在一旁站着。
“怎么啦?”他问。
“还是你先玩吧,”米丽安恳求地说。
米丽安愿意对一个男人表示请求并且愿意爱他,这几乎是她生平中第一次。保罗注视着她。
“那好吧,”他说着坐下,“当心喽!”
保罗脚一蹬就**了起来,立刻就飞到空中,几乎就要**出牛棚门外,牛棚门的上半部是敝开着的,蒙蒙细雨在眼前出现,场院很脏,还有一些牲口无精打采站在黑色车棚前和那片灰绿色的树林后面。米丽安头戴着红色宽檐帽站在下面注视着他。他朝下望着她,她看见他那炯炯有神的蓝眼睛。
“**秋千真好玩。”保罗说。
“恩,的确是这样。”
保罗在空中**着,全身都在**着,如同一只鸟儿在寻求速度感而飞扑着。他朝下望着她。红色的帽子,黑色的鬈发,还有那张俊秀热忱、一动不动好像在沉思的脸向他仰着。牛棚里很阴冷。一只燕子突然从屋顶飞了下来,又飞出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