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明容从不曾见过的端木羽,听闻他带兵抓了一家又一家,只要在淮南王提供的名单上,就无一幸免。
端木羽三个字瞬间席卷东穆,宗族皇亲闻风丧胆,他很快在众人口中赢得了玉面修罗之称。
当年在虎骑营欺压过他的几个世家子弟,被士兵从温柔乡里拖出来时,骇得屁滚尿流,个个蓬头散发,衣衫不整地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更有一个挣扎起身,鬼哭狼嚎地想冲出重围,结果却是——
一剑穿心,血溅长空。
端木羽面无表情地收剑回鞘,脸上沾了鲜血,剑眉星目似染了冰霜,当真像从地狱中走出来的修罗一般,眸光蓦厉:
“再有违抗者,杀无赦!”
明容半夜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星月无光,寒风肃杀。
树影斑驳间,再不是当年她曾和他相拥而眠,沐浴过的那轮清月。
明容终是坐不住了,悄悄拿了况宁的信物,披了斗篷,连夜出宫,去了一趟将军府。
管家把她带到端木羽面前时,她颤抖着身子几乎无法自持。
亭中对坐,端木羽目光深邃,看得明容心跳如雷。
她脸色苍白,抿了抿唇后,到底颤声开口,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
“那名单上……有相府吗?”
端木羽一怔,也不回答,只含糊不清地别过了头。
明容慌了,情急之下抓住端木羽的衣袖:“是不是有?是不是马上就会轮到相府?你是不是下一个就要抓我爷爷……”
几声急问下,还不待端木羽作答,明容已剧烈咳嗽起来,脸上潮红一片。
端木羽骤惊,霍然起身,一手轻拍明容后背为她顺气,一手从怀里掏出药瓶,倒出一粒瓷白的丹丸,以茶水混之喂明容咽下,动作迅敏而熟练,就像曾经做过的无数次一样。
“你别激动,太医说过,你情绪不可过于起伏,否则会发病的!”
声声急切中,等到明容稍许平复后,盯向端木羽手中的药瓶时,一阵失神。
端木羽此时也反应过来,赶紧缩回手,讪讪地收起药瓶,背过身呼吸急促。
而方才那片刻之间他流露出来的本能与情意,却叫明容心头一颤,仿佛看见了希望,又不管不顾地拉住端木羽,低喘着:
“求求你,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放过相府,放过我爷爷……”
苦苦哀求中,端木羽不觉握紧双手,眸中痛楚一闪而过,终于,他回首搀扶住明容,却垂下眼睫不去看她,只涩声道:“我……尽力。”
得到这一句,明容已是欣慰万分,却听端木羽接着道,声音含了莫名的悲怆:
“我所做所行,无愧天地……夜深露重,你快回去吧。”
直到明容离开许久后,端木羽依旧站在月下。
月光将他的身影拖得很长很长,这个白日里杀伐果决,叱咤风云的玉面修罗,此刻却在风中静静地伫立着,身影倍显寂寥。
他缓缓转眸看向明容之前坐过的地方,一点点伸出手,当作人还在般,小心翼翼,又饱含着无限珍视,闭了眼,轻轻虚抱住了空气。
就像当年他刚从战场回来,半夜发梦魇,她从身后轻轻环住他一样。
西风几时来,故人不再归。
有些事情,天知,地知,我知,他人知,唯她不知。
不过最好的,也确是她的一无所知。
(十)
将一干绊脚石清理完毕后,淮南王的火焰终究烧到了相府。
这一年,明容十八,况宁二十,端木羽二十三。
宫墙内外,上演着不同的悲欢离合。
那边端木羽的军队气势浩**地踏进相府,这边明容在夕和殿汗流浃背,叫得凄厉——
烛火摇曳中,她与况宁的第一个孩子要出生了!
她身子单薄,不易有孕,入宫这么长时间总算怀上了,喜讯刚传到相府时,把老相爷激动地又哭又笑,全无平时的威严肃然,旁人打趣,老小孩,老小孩,可不就是越老越像小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