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言说那份锥心刺骨的悔恨,一切皆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
那时宫楼之下,他眼睁睁看着她一跃而下,陨落在他身前,他的世界彻底坍塌。
守在她棺木前,他痛不欲生,直到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可惜太晚了。
“其实,稚娘,我不是为你殉情,而是启用了谢家禁术,以魂献祭,才换来与你这重生的一世。”
轻飘飘的一句话,简直石破天惊,叫钟离雪赫然抬首,瞪大了眼眸,疑心自己听错了谢晏如的话。
可一切又都是真的,那匪夷所思的真相,终是在这一刻,被彻底揭晓。
谢家有个自古时传下的禁术,开启后能回溯时光,予人重生,只是需以魂献祭,且只有一次机会。
那时守在钟离雪的棺木前,谢晏如心如死灰,在铺天盖地的绝望之中,他竟然想到了谢家这荒唐的禁术,并且不惜献魂一试!
他踏入棺木,与钟离雪冰冷的尸体躺在了一起,点燃了返魂香,这一试,他再睁眼便来到了与她洞房花烛的那一夜。
“我试探地喊着‘郡主’,却被你打翻了交杯酒,你怒斥于我,说是这一世嫁猫嫁狗嫁街边乞儿,也不嫁我谢晏如!”
“我面上十分震惊,你却不知,我心中有多么高兴,是你,是你回来了!那个被我辜负亏欠,被我害得遍体鳞伤,最终跳下宫楼的稚娘,回来了!我成功了,我竟真的成功了!”
“我以为这一世只要我好好把握,一切便可从头再来,可我没想到命数难违,不管我做出怎样的改变,结局都会与上一世殊途同归。”
“我没有骗你,你父王当真不是死于我之手,我镇压钟离王室,也是为了保护你,否则你早卷入血雨腥风中,叫那帮人碾碎了!”
“我唯一做错的,就是因妒恨之心,将宁屿射下了悬崖,可我没想到,即使这样,他也依然活着回来了,如同上一世般,成为了神威将军,不仅要与我争天下,更要与我争夺你!”
“我太害怕了,真的太害怕了,事情不在我的掌控之内了,我彻底乱了,才会强迫于你,想用孩子留住你……”
可结局依然破碎不堪,如同上一世般,他想要挽留的,统统留不住!
“我直到这时才真正明白,为何那禁术上要说,天意不可违,命数不可改,一切皆只是徒劳。”
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着,钟离雪早已泪流满面,谢晏如亦是眸光闪烁,对着她扬唇一笑:
“稚娘,我献祭了魂魄,所以,我没有来世了,只有今生。”
“可今生,我却依然无法与你善终,白头偕老,或许……这便是我的报应吧。”
“我身死魂灭都是活该,但我却想让你好好活下去,若还按照上一世的结局,你依然会坠楼而亡,看你这身嫁衣,若我没有阻止,你是否又打算决绝赴死了?”
“我的结局早已注定,你的人生却才开始,我不会让你再惨死一次,破解禁术的唯一法子,便是以命换命。”
“我的魂没了,今生只有这条烂命了,稚娘,我还给你了。”
(十三)
紧闭的殿门被猛地撞开,宁屿一袭英挺戎装,跨过无数个朝思暮想的日夜,终是再次见到了钟离雪!
“大小姐,我来晚了!”
一缕天光从外面照了进来,正落在钟离雪的红嫁衣上,她转过头,双眸含泪,那般绝美动人。
谢晏如却在她身后,将杯中剩下的毒酒一饮而下,笑含解脱:“这一次,我没有服用避毒珠。”
“一切早已安排好了,飞云十三骑会对你忠心耿耿,我当年所说,会将一切拱手奉上,扶你坐上女帝之位,如今,终于可以兑现了。”
“去吧,宁屿在等你,你们会有很好很好的一生,虽然我有些不甘,但这也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鲜血渐渐漫过谢晏如的嘴角,他目光涣散间,只看到那袭嫁衣泪如雨下,想要奔向他,他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阻止。
“稚娘,别过来,人死了不好看,再给我留……最后一丝体面吧。”
于是她便停住了脚步,两人遥遥相望,风灌大殿,呜咽如泣。
“向前走,别回头了,稚娘,上一世欠你良多,这一世我以命相还,只盼你余生平安喜乐,再不要沉溺于昔时痛苦之中,为了我这种人……不值得。”
不值得。
他在人世间留给她的最后三个字,竟是——
不值得。